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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夜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陆应秊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带着审视,偶尔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吩咐他做事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可岑栖晚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好像两个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被人踩出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细,细到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就在那里,一天一天地扩大,总有一天会碎。


他不敢去想碎了之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他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伸手摸一摸头顶那根墨玉簪。簪子还在,他就安心了。然后他起身洗漱,将那根簪子端端正正地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一会儿,耳朵微微发红,然后出门。


赵仲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长史大人,最近看岑栖晚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说。有一次岑栖晚从他手里接过食盒的时候,赵仲安忽然说了一句:“这簪子配你。”


岑栖晚的手指一顿,耳朵又红了。


“多谢赵长史。”他说,声音尽量平稳。


赵仲安笑了笑,转身走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和,让岑栖晚想起方砚秋说的话——“有些事,不用想那么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该是什么?他不敢想。


耶律明那边,还在继续接触。


陆应秊给的一个月期限才过了不到一半,岑栖晚已经和耶律明从“认识”变成了“朋友”。至少耶律明是这么认为的——他开始在岑栖晚面前展露更多真实的情绪,不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和隐藏。


有一天,耶律明忽然问他:“岑公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岑栖晚正在喝茶,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耶律公子何出此言?”他放下茶盏,面色如常,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耶律明歪着头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就是好奇。你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动心,像一块石头。但我总觉得,石头下面压着东西。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你自己都不敢去看。”


岑栖晚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耶律明笑了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就是想告诉你,有喜欢的人,要趁早说。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岑栖晚抬起眼看着他。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他问。


耶律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淡了下去。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在北境有一个……不能说喜欢的人。是一个汉人女子,被掳到北境做奴隶的。我救了她,把她藏在我的帐子里,教她说话,教她写字,教她认北境的星星。”


岑栖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被我父亲发现了。”耶律明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把那个女子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去了哪里。我找了她很久,没有找到。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还活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白皙,曾经抚过琴弦,也曾经握过一个汉人女子的手。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耶律明说,“我怕叫了,就真的忘不掉了。”


岑栖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钝钝的痛。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共鸣——他想起了陆应秊,想起了那双手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感觉,想起了那些藏在漫不经心里的温柔。他也不敢叫那个名字,不敢想那个人,不敢承认那些正在疯狂生长的东西。


因为他怕叫了,就真的忘不掉了。


“耶律公子,”岑栖晚说,“你没有忘掉她。”


耶律明抬起头看着他。


“你只是把她藏起来了,”岑栖晚说,“藏在石头下面。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你自己都不敢去看。但她一直在那里。”


耶律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里面有一种释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岑公子,”耶律明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看穿我。”耶律明端起茶盏,将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尽,“看穿了我,还不戳破。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岑栖晚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


他想,他也许真的把耶律明当成了朋友。不是利用,不是策反,不是任何带有目的性的接近,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朋友。因为他们太像了,像到他无法对这个人心硬。


可这个人是敌人。是北境左贤王的独子,是使团的核心成员,是将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在战场上与他对立的人。


他不该心软的。


可他忍不住。


回到王府后,岑栖晚照例去书房向陆应秊汇报。


他把耶律明今天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被藏起来的汉人女子。陆应秊听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思考,而是直接问了一个让岑栖晚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喜欢他吗?”


岑栖晚愣住了。


“王爷问的是——”


“我问的是,你对耶律明,有没有超出朋友的感情。”


书房里安静极了。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岑栖晚站在书案前,看着陆应秊那双漆黑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不安。


陆应秊在不安。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不安。


这个认知让岑栖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岑栖晚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坚定,“属下对耶律明,只有朋友之义,没有男女之情——更没有超出朋友的感情。”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对你呢?”陆应秊又问。


岑栖晚想了想,如实答道:“属下不确定。耶律明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他对属下有好感,但这种好感是友情还是别的什么,属下分不清。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


陆应秊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他看着岑栖晚,目光幽深而复杂,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从明天起,”陆应秊终于开口,“你不要单独去见耶律明了。”


岑栖晚的心一沉:“王爷——”


“不是不让你见他,”陆应秊抬手制止了他的争辩,“是不要单独见他。以后去驿馆,带上沈渡。沈渡在门外守着,你在里面谈。有什么事,沈渡可以随时带你走。”


岑栖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陆应秊这是在担心他的安全,也是在——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划一道界线。一道让他和耶律明之间不能逾越的界线。


“属下明白了。”他弯下腰,行了一礼。


陆应秊看着他的头顶,那根墨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出手,在簪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器物。


“去吧。”他说。


岑栖晚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应秊,低声说了一句:“王爷,属下的石头下面,也压着东西。”


陆应秊没有回答。


岑栖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陆应秊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停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细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厉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脆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光。


“我知道。”他低声说,说给空荡荡的书房听。


从第二天开始,岑栖晚再去驿馆,沈渡就跟着了。


沈渡对此颇有微词。他是王府的侍卫长,武功高强,一身本事,却被派去给一个幕僚当跟班,这让他觉得有些丢面子。但这是王爷的吩咐,他不敢违抗,只是每次跟在岑栖晚身后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就不能跟耶律明说,以后别找你了?”沈渡有一次忍不住抱怨道。


“不能。”岑栖晚说,“这是王爷交代的任务。”


“什么任务?跟他喝茶聊天吃点心?”沈渡哼了一声,“我也想吃。”


岑栖晚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你想吃,我让耶律明给你留一盒。”


沈渡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谁要他的点心。”


岑栖晚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耶律明对沈渡的出现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热情地招待了沈渡,给他泡了茶,摆了一碟点心,还特意用北境的方式敬了他一碗马奶酒。沈渡不习惯马奶酒的味道,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耶律明笑得前仰后合。


“沈侍卫,你这酒量不行啊。”耶律明笑着说。


沈渡瞪了他一眼,将那碗马奶酒一口闷了,然后脸就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酒太烈了。


岑栖晚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沈渡平时在王府里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理,到了耶律明面前却像个炸毛的猫,一戳就跳。而耶律明似乎很喜欢逗他,每次沈渡来了,他的笑容就比平时多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耶律公子,你是不是故意的?”岑栖晚有一次私下问耶律明。


“什么故意的?”耶律明装傻。


“逗沈渡。”


耶律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明明心里想跟我说话,嘴上却什么都不说,脸还红。跟个小姑娘似的。”


岑栖晚想了想沈渡那张冷峻的脸被说成“小姑娘”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你别让他听见,”岑栖晚说,“他会跟你拼命的。”


耶律明眨了眨眼:“那我就跑。他追不上我。”


岑栖晚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新的,热腾腾的,带着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也挺好的。没有战争,没有阴谋,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算计和试探。只有茶,点心,朋友,和——那个人。


他摸了摸头顶的墨玉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过了几日,事情起了变化。


耶律信忽然召见了岑栖晚。


不是通过耶律明传话,而是正大光明地让鸿胪寺的人送了一封正式的请帖,邀请岑栖晚到驿馆赴宴,说是“有事相商”。


岑栖晚拿着那封请帖去了书房。陆应秊看完请帖,眉头皱得很紧。


“不去。”他说。


“王爷,属下觉得应该去。”岑栖晚说,“耶律信亲自下帖,如果属下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现在是两国谈判的关键时期,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坏了大事。”


“这不是小事。”陆应秊将请帖丢在桌上,声音冷了下去,“耶律信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请你赴宴,能有什么好事?”


“正因为不是好事,属下才更应该去。”岑栖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去看看他想做什么,听听他想说什么。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又快又重,像暴风雨前的雷声。


“我陪你去。”他终于说。


“不行。”岑栖晚摇头,“耶律信只请了属下一人。如果王爷去了,他会觉得属下无能,连单独赴宴的胆量都没有。而且,王爷在场,他反而不会说真话。”


陆应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属下会带上沈渡。”岑栖晚说,“沈渡守在门外,不会有事的。”


陆应秊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岑栖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答应我一件事。”陆应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爷请讲。”


“如果耶律信对你不利,什么都不要管,立刻走。”陆应秊一字一句地说,“东西可以不要,情报可以不拿,面子可以不要。你的命,比这些都重要。”


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陆应秊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属下答应你。”他说。


陆应秊伸出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早去早回。”


岑栖晚弯下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沈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劲装,腰间佩着长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走吧。”沈渡说,“我送你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王府。岑栖晚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来了。


岑栖晚忽然想起,他是在冬天跪在王府门前的。那时大雪纷飞,他浑身湿透,膝盖跪得失去了知觉。现在雪已经化了,冰已经融了,花已经开了。


他在王府已经待了将近三个月了。


三个月,从罪臣之子到摄政王的幕僚,从无人问津到参与机要,从一根木簪到一根墨玉簪。他的身份变了,地位变了,身边的人变了。但有一件事没有变——他依然是那个没有退路的人。


只是现在,他不再觉得没有退路是一件可怕的事了。


因为退路的尽头,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你不是谁的附属品。


那个人说,你是你自己。


那个人说,你的命,比这些都重要。


岑栖晚摸了摸头顶的墨玉簪,加快了脚步。


驿馆到了。


沈渡在大门外站定,抱着剑靠在门柱上,面无表情地对岑栖晚说:“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三息之内到。”


岑栖晚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进了驿馆的大门。


耶律信在驿馆最深处的正厅里等他。


厅里只有耶律信一个人,连随从都没有。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壶酒。看见岑栖晚进来,他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岑公子来了,快请坐。”耶律信的笑容很热情,热情得有些过分,像一只猫在逗弄已经落入掌心的老鼠。


岑栖晚在客位坐下,看着耶律信,面色平静,心跳平稳。


“左贤王召见属下,不知有何要事?”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耶律信笑了笑,端起酒壶,给岑栖晚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朝岑栖晚举了举。


“不急,先喝一杯。”


岑栖晚没有端杯。


“左贤王有话直说。”他说,“属下不胜酒力,怕喝了酒误事。”


耶律信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几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岑栖晚,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残忍。


“岑公子,本王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耶律信说,“一笔对你、对我、对摄政王都有好处的交易。”


“什么交易?”


耶律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岑栖晚面前。


“这是本王给摄政王的信,”耶律信说,“但本王想先让你看看。”


岑栖晚拿起信,展开细读。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耶律信在信中说,北境愿意交出策反岑怀远的全部证据,包括原始信件和经手官员名单,并额外提供北境十六州的详细兵力部署图,作为交换条件——大梁将岑怀远移交给北境,并开放边境互市,每年向北境输送粮食十万石、布帛五万匹。


岑栖晚看完信,面色如常,将信放回桌上。


“左贤王,”他抬起头,看着耶律信,“这笔交易,王爷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条件不对等。”岑栖晚说,“北境拿出的东西,对大梁来说价值有限。岑怀远已经伏法,他的口供和证据对大梁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至于北境的兵力部署图——左贤王真的会给大梁真实的兵力部署图吗?”


耶律信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在怀疑本王的诚意?”


“属下不是怀疑左贤王的诚意,”岑栖晚说,“属下只是觉得,左贤王拿出的筹码,配不上左贤王想要的东西。”


耶律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大了,但眼睛里的光更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风。


“岑公子果然聪明。”耶律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你说,本王该拿什么来换?”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耶律信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左贤王应该拿什么来换,属下不知道。”岑栖晚说,“但属下知道,左贤王不应该拿什么来换。”


“什么?”


“左贤王不应该拿自己的儿子来换。”


耶律信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岑栖晚,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不是恐惧,而是被看穿心事的那种慌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你怎么知道?”耶律信的声音有些发紧。


岑栖晚没有回答。他不会告诉耶律信,他是从耶律明那些不经意的话语中拼凑出来的——耶律明说“我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耶律明说“我找了她很久,没有找到”,耶律明说“我父亲把那个女子带走了”。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那个被藏起来的汉人女子,不是被随意处置了,而是被耶律信当作了筹码——用来要挟耶律明的筹码。


耶律信用那个女子的生死,来控制自己的儿子。而耶律明之所以冒着风险向陆应秊示好,不是因为他想背叛北境,而是因为他想救那个女子。


“左贤王,”岑栖晚站起身来,看着耶律信,目光平静而坚定,“属下奉劝左贤王一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儿子的信任,比如儿子的心。”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厅。


身后,耶律信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只空酒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岑栖晚走出驿馆大门的时候,沈渡正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岑栖晚的脸色不太好,皱了皱眉。


“怎么了?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事。”岑栖晚摇了摇头,“走吧,回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王府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岑栖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渡。”他叫住了前面的人。


沈渡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岑栖晚问。


沈渡愣住了,耳根慢慢红了起来,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结巴。


岑栖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他加快脚步,超过了沈渡,走在前面。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变了一些——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比以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沈渡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岑栖晚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厢房。他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今天的汇报。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笔,看着纸上那些工整的小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写什么?在写他是怎么跟耶律信说“不要拿自己的儿子来换”的。在写耶律信听了之后脸色铁青。在写他推测耶律明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汉人女子,可能被耶律信藏在了某个地方。


这些都是公事。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放下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张纸条。一张写着“膝盖”,一张写着“喝了”。字迹潦草而凌厉,像刀刻的。他将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到床上,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闭上眼睛。


今天耶律信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一直在看。看耶律明的眼睛,听耶律明的声音,感受耶律明的情绪。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真相。


就像他一直在看陆应秊一样。看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情绪。他也想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陆应秊,拼出一个他敢承认的答案。


但他不敢。


因为他怕拼出来的东西,是他承受不起的。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他已经熟悉到能在梦里辨认出来的那种脚步。


他猛地坐起身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被推开了。


陆应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他脸上,将那道细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一件玄色的便袍,没有束冠,长发散落在肩后,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


“还没睡?”陆应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将琉璃灯放在桌上,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岑栖晚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衣衫不整,被子滑到了腰间。他看着陆应秊,心跳快得喘不过气来。


“王爷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来看看你。”陆应秊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枕头底下露出的纸条一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今天去见耶律信,受委屈了?”


岑栖晚摇了摇头:“没有。”


“撒谎。”陆应秊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你每次撒谎,睫毛都会颤。”


岑栖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


陆应秊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往里面挪挪。”陆应秊说。


岑栖晚愣住了:“什么?”


“我说,往里面挪挪。”陆应秊说着,已经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本王今天累了,不想走回书房了。”


岑栖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往床里面挪了挪,看着陆应秊脱了靴子,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躺在了他的床上。


他的床上。


陆应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别愣着了,”陆应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睡觉。”


岑栖晚躺了下来,背对着陆应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炭火。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怕这一切是梦,一出声就醒了。


身后,陆应秊忽然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岑栖晚的身体僵住了。


“别紧张。”陆应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我就是想抱抱你。”


岑栖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这么爱哭,明明以前从不哭的。可是陆应秊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击碎他所有的防线,让他变得脆弱,变得柔软,变得不像自己。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陆应秊,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陆应秊的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睡吧。”陆应秊说,“我在。”


岑栖晚闭上眼睛,在那个人怀里,在这个他曾经以为是牢笼的地方,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的梦,已经抱在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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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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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