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应秊看完那封信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他没有生气,没有皱眉,甚至没有露出那种让岑栖晚脊背发凉的冷笑。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将那封信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信有两页。第一页是耶律信的官样文章,措辞客气而疏离,说的无非是两国交好、永罢刀兵之类的话,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第二页是耶律明加进去的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清秀工整,与耶律信那粗犷潦草的笔迹截然不同——“北境不想打仗,我父王不代表北境。”
“你怎么看?”陆应秊终于开口,将那页纸推到桌面上,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岑栖晚站在书案前,想了想,说:“耶律明在向王爷示好。”
“示好?”
“或者说,他在递投名状。”岑栖晚斟酌着用词,“‘北境不想打仗’——他在告诉王爷,北境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主战,也有人主和。‘我父王不代表北境’——他在暗示,耶律信的主张并不能代表整个北境的意愿,北境可汗也许有不同的想法。”
陆应秊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耶律明在暗示我们,绕过耶律信,直接与可汗庭对话?”
“属下觉得,不止是暗示。”岑栖晚说,“他这是在明示。他冒着被父亲发现的风险,在信里加了这一页,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与父亲立场相悖的准备。”
陆应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耶律信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岑栖晚说,“耶律明说了,这是他瞒着父亲加的。”
“那你觉得,耶律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从耶律明第一次出现在杂货铺开始,到花园里的琴声,到那盒奶皮子酥,再到今晚这封信。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耶律明。
“因为孤独。”岑栖晚说。
陆应秊转过身来,挑眉看着他。
“孤独?”
“他在北境没有朋友,在使团里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连他的父亲都不理解他。”岑栖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他渴望被人看见,被人理解,被人当作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耶律信的儿子’来对待。王爷给了他这个可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属下给了他这个可能。”
陆应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能理解他?”
“属下觉得,属下和他是一类人。”岑栖晚垂下眼帘,“都是活在别人阴影里的人,都想证明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应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岑栖晚,目光幽深而复杂,像一潭深水里涌动着什么看不见的暗流。
“你不是谁的附属品。”陆应秊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岑栖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你自己。”陆应秊一字一句地说,“岑栖晚,不是岑怀远的儿子,不是谁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就是你。”
岑栖晚的喉咙又紧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属下明白,想说王爷不必如此。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陆应秊,眼睛酸涩得厉害。
“别哭。”陆应秊说,“我说过,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岑栖晚摇了摇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属下没哭。”他说,声音有些哑。
陆应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关于耶律明的事,”陆应秊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页纸,“你的建议是什么?”
岑栖晚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回去,认真地说:“属下建议,继续接触耶律明,但不要急于求成。他现在主动递出了橄榄枝,说明他有合作的意愿,但这种意愿还不够稳固。我们需要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慢慢确信,与大梁合作对他、对北境都是更好的选择。”
“继续接触?”陆应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说过,太危险了。”
“王爷,”岑栖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耶律明今晚能走进王府,说明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信任属下了。如果属下现在疏远他,他会觉得被利用、被抛弃,到时候不但争取不到他,反而会把他推向耶律信那一边。”
陆应秊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倒数。
“你要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终于问。
“属下不能保证。”岑栖晚如实答道,“但属下可以向王爷保证,属下不会做任何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属下会小心,不会让耶律明察觉到属下的真实意图。”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一个月。”陆应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接触耶律明。一个月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撤出来。”
岑栖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属下遵命。”他弯下腰,行了一礼。
陆应秊看着他的头顶,那根木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伸出手,将那根木簪从岑栖晚的发髻上抽了出来。
岑栖晚的头发散落下来,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更加清瘦。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应秊,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根簪子太旧了。”陆应秊将那根木簪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新的,墨玉的,通体乌黑,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到岑栖晚身后,将散落的长发拢起来,用那根墨玉簪重新束好。动作很轻,很慢,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倒像一个温柔的丈夫在替妻子梳妆。
岑栖晚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应秊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凉凉的,带着墨玉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他头顶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耳朵烧得通红,久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好了。”陆应秊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那根木头好看。”
岑栖晚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簪子,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他想说谢谢,想说属下受不起,想说王爷不必如此。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红得能滴血。
“下去吧。”陆应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明天还要去见耶律明。”
岑栖晚如蒙大赦,弯下腰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陆应秊在身后说了一句:“那根木簪我收着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吹不散耳朵上的热度。他一路走回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伸手将头顶的墨玉簪取了下来,放在掌心里。
墨玉温润,触手生凉,簪头那朵兰花雕得极精致,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他将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快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日子,岑栖晚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耶律明。
不是刻意的接近,而是一种自然的、循序渐进的交往。他每隔两三天去一次驿馆,有时候是送文书,有时候是传达陆应秊的意思,有时候什么公事都没有,只是去找耶律明喝茶聊天。
耶律明似乎很享受这种交往。他会在岑栖晚来的时候放下手中的一切,泡一壶好茶,摆上几碟点心,然后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天南海北地聊。聊北境的风土人情,聊大梁的诗词歌赋,聊草原上的星空,聊江南的烟雨。耶律明读过很多书,对汉文化的了解远超岑栖晚的想象,他能背诵《诗经》里的句子,能说出李白杜甫的生平,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朝代瓷器上的釉色差异。
“你在大梁待过?”岑栖晚有一次忍不住问道。
耶律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没有。但我从小就想来。我父亲不许。”
“为什么?”
“他说,汉人的东西会把人的骨头泡软。”耶律明端起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他说北境的男人应该骑马射箭,不应该读那些软绵绵的诗。可我偏喜欢。我偷偷读,偷偷学,偷偷练官话,练到谁也听不出我是北境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岑栖晚,眼睛里有光。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岑栖晚摇了摇头。
“不可笑。”他说,“喜欢美好的东西,没有错。”
耶律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孩子。
“岑公子,你知道吗?”耶律明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岑栖晚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小时候在岑家的书房里,他偷偷读那些被父亲禁止的闲书,被发现了就挨一顿骂。没有人跟他说“喜欢读书没有错”,没有人跟他说“喜欢美好的东西没有错”。他只是一个人,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地喜欢着那些被父亲认为“无用”的东西。
他和耶律明,真的很像。
都是不被理解的人,都在偷偷地喜欢着不被允许的东西,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那个试图塑造他们的世界。
“耶律公子,”岑栖晚放下茶盏,看着耶律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北境?”
耶律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离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去哪里?”
“来大梁。”岑栖晚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王爷举荐你。”
耶律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岑公子,”耶律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很想答应你。真的,很想。”
“但是?”
“但是我不能。”耶律明转过头来看着岑栖晚,眼眶微红,却没有眼泪,“我是北境人。我的根在那里,我的族人在那里,我的母亲埋在那里。我可以不喜欢我的父亲,可以不喜欢北境的那些规矩,但我不能背叛我的族人。”
岑栖晚沉默了。
他理解耶律明的选择。就像他自己,可以出卖父亲,可以站在摄政王身边对抗北境,但他不能背叛大梁。根在那里,就在那里,拔不出来,也斩不断。
“我明白了。”岑栖晚说,“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
耶律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道歉,”耶律明说,“你让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我。这就够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一夜,岑栖晚在驿馆待到很晚才走。
他走出驿馆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标识,拉车的四匹马都是上等的北地骏马。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陆应秊的半张脸,在夜色中冷峻而模糊。
“上车。”陆应秊的声音从车里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岑栖晚上了车,在角落里坐下。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没有点灯,黑暗将两个人包裹在一起。
“你跟耶律明说了什么?”陆应秊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岑栖晚把今晚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他问耶律明“有没有想过离开北境”那一段。
说完之后,他等着陆应秊的反应。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你让他来大梁?”陆应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岑栖晚没有隐瞒,“属下觉得,如果耶律明能来大梁,对王爷会有很大的帮助。他了解北境的内情,知道可汗庭的决策过程,甚至可能知道北境军队的部署——”
“我问的不是这个。”陆应秊打断了他。
岑栖晚一愣。
“我问的是,”陆应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压抑什么,“你为什么要让他来?”
岑栖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解释在喉咙里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让耶律明来大梁?是因为他对王爷有用?是因为他可以帮助大梁对抗北境?还是因为——
因为他觉得耶律明可怜?
因为他觉得耶律明和自己太像了,像到他不忍心看着那个人继续在孤独中挣扎?
因为他想救他?
“岑栖晚。”陆应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得像冰,“你在同情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岑栖晚没有否认。
“是。”他说,“属下在同情他。”
“你不该同情他。”陆应秊的声音更冷了,“他是敌人。你同情敌人,就是背叛自己。”
“属下没有背叛王爷。”岑栖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属下只是觉得,他不是敌人。他只是一个被困在错误位置上的、和我们一样的人。”
马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将他们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
“岑栖晚。”陆应秊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冷,也不再怒,而是一种岑栖晚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在。”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请王爷明示。”
“你太容易心疼别人了。”陆应秊说,“你心疼你母亲,心疼你弟弟,心疼你府里那一百二十三口人。现在你又心疼耶律明。你心疼这个,心疼那个,你把所有人的苦都扛在自己肩上,你以为你扛得住。”
岑栖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你扛不住。”陆应秊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人能扛得住所有人的苦。你连自己的苦都还没学会怎么扛,就忙着去扛别人的。你不心疼心疼自己吗?”
岑栖晚坐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不是大颗大颗地掉,而是细细的、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陆应秊没有凶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恰恰相反,陆应秊在心疼他——在告诉他,你太累了,你该歇一歇了,你该心疼心疼自己了。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用扛所有人的苦,你可以放下一些,你可以软弱一些,你可以——被人心疼。
一只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还是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别哭了。”陆应秊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我在。”
岑栖晚没有忍住。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抓住了溺水后的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嘴唇死死地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应秊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他只是在黑暗中,握着岑栖晚的手,静静地坐着。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将京都的万家灯火抛在身后。车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某种正在疯狂生长的、已经无法再被忽视的东西。
那根墨玉簪在岑栖晚的发髻里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