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岑栖晚开始频繁出入驿馆。
有了陆应秊的腰牌和口谕,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街角茶摊上喝粗茶的随从,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走进驿馆大门、与使团成员交谈的“摄政王府幕僚”。这个头衔是赵仲安给他安的,没有正式官牒,但在这座京都城里,摄政王府四个字比任何官牒都好用。
耶律明——那个被称作“狐公子”的年轻人,似乎对岑栖晚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第一次是在驿馆的书房里。岑栖晚奉陆应秊之命去给耶律信送一份文书,耶律信不在,书房里只有耶律明一个人,正坐在窗边看书。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岑公子。”耶律明抬起头,用一口流利得近乎完美的官话说道,发音标准得让岑栖晚微微一惊。他的官话没有北境人常有的那种生硬和浓重口音,反而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软糯,像是专门练过的。
“耶律公子。”岑栖晚将文书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岑公子留步。”耶律明叫住了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他比岑栖晚矮小半个头,身量纤细,面容清秀得几乎有些女气,但那双眼睛却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柔和——那是一双沉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看不见波澜,也看不见底。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岑公子。”耶律明走到岑栖晚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耶律公子请讲。”
“你为什么要出卖你的父亲?”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岑栖晚都愣了一下。他看着耶律明那双沉静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好奇——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像孩子看到新奇事物时的那种好奇。
“耶律公子觉得呢?”岑栖晚没有回答,反问道。
耶律明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说:“我猜了三种可能。第一,你恨他。第二,你想救他。第三,你不在乎他。”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但我觉得三种都不对。你不恨他,你不想救他,你也在乎他。所以你出卖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岑栖晚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北境公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舒服。他不是沈宴那种八面玲珑的聪明,而是一种直指核心的、不绕弯子的聪明——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捅进最柔软的地方。
“耶律公子有没有想过,”岑栖晚平静地说,“也许我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耶律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什么是正确?你大梁的律法说你父亲通敌是错的,所以你把他交给律法,这就是正确?”
“是。”
“那如果你北境的律法说你父亲通敌是对的,你还会这么做吗?”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
“可惜在下是大梁人。”他说,“大梁的律法,就是在下的正确。”
耶律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真诚,不像他父亲那样带着算计和试探,而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岑公子,你很有意思。”耶律明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耶律公子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耶律明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我父王说你是条毒蛇,让我离你远一点。但我觉得,毒蛇比人诚实。至少毒蛇咬你之前,会让你看见它的毒牙。”
岑栖晚没有接话,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驿馆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耶律明还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低着头看书,姿态安静而专注,像一幅画。
岑栖晚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王府。
第二次是在驿馆的花园里。
那日岑栖晚去给耶律信送第二份文书,路过花园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琴声。琴声很轻,很慢,像溪水在石头上流淌,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看见耶律明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膝上放着一把古琴,正低头抚弄琴弦。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按在琴弦上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精准。
岑栖晚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他不通音律,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但他能感觉到琴声里的情绪——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是站在茫茫草原上,四野无人,只有风声和草声,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他和耶律明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
都是孤独的人,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都用聪明和冷静来保护自己。
琴声停了。
耶律明抬起头,看见岑栖晚站在花园门口,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说:“岑公子也懂琴?”
“不懂。”岑栖晚如实答道,“但在下觉得,耶律公子弹得很好。”
“谢谢。”耶律明将古琴放在一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
岑栖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花园不大,种了几株梅树,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残留着几朵残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地上落了一层花瓣,白的花瓣、红的花瓣,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画。
“岑公子,”耶律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你怕不怕我?”
岑栖晚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我父王说我是北境最危险的人之一。”
“北境最危险的人,不是耶律公子。”岑栖晚说,“是你父王。”
耶律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之前的都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个普通的大男孩。
“你说得对。”耶律明说,“我父王才是北境最危险的人。我只是他的影子,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照亮的地方我能看见,他照不到的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你在找光。”岑栖晚脱口而出。
耶律明愣住了。
他看着岑栖晚,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但只是一瞬间,那层水光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觉。
“岑公子,”耶律明的声音轻了下去,“你真的很危险。”
岑栖晚没有回答。
他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残花在风中飘落。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将花园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我该走了。”岑栖晚站起身来。
“岑公子,”耶律明叫住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认真,“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北境和大梁不再是敌人,我们能做朋友吗?”
岑栖晚看着耶律明,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难得一见的真诚,沉默了片刻。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说,“在下很荣幸能与耶律公子做朋友。”
他转身走出了花园。
身后,耶律明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有些苦涩的笑意。
回到王府后,岑栖晚径直去了书房,把这两次与耶律明交谈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应秊,一字不漏,连耶律明说“毒蛇比人诚实”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复述了。
陆应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耶律明这个人怎么样?”他问。
岑栖晚想了想,说:“聪明,敏感,孤独,渴望被理解。他在北境使团里没有朋友,连他的父亲都不真正理解他。”
“你在同情他?”
“不是同情。”岑栖晚说,“属下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被争取的人。”
陆应秊挑了挑眉:“争取?”
“耶律信是主战派,他想要的是战争和利益。但耶律明不一样,他似乎更倾向于和平。”岑栖晚顿了顿,“而且,耶律明是耶律信的独子,在北境王庭中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力。如果他能站在大梁这边……”
“你是说,策反他?”陆应秊的眉头皱了起来,“耶律信的儿子,策反?”
“不是策反,是争取。”岑栖晚纠正道,“让他相信,与大梁和平相处对北境更有利。让他成为北境朝堂上的主和派声音,影响耶律信的决策。”
陆应秊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岑栖晚,目光幽深而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东西的物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应秊的声音很低,“耶律明是北境的人,是他的父亲的儿子。你才跟他见过两次面,就敢说可以争取他?”
“属下不是说要立刻争取他。”岑栖晚说,“属下只是说,他是一个可以被争取的人。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自己走到我们这边来。”
“怎么做?”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属下需要继续接触他。”
陆应秊的手指停了。
“不行。”他说,声音冷了下去,“太危险了。”
“王爷——”
“我说不行。”陆应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岑栖晚,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耶律明是狐狸,你也是狐狸。两只狐狸凑在一起,不是你吃掉他,就是他吃掉你。我不允许你冒这个险。”
岑栖晚抬起头,看着陆应秊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担忧,有保护欲,还有一种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陆应秊在怕什么?怕他被耶律明吃掉?还是怕他被耶律明抢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属下明白了。”他垂下眼帘,没有继续争辩。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然后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朱笔。
“下去吧。”
“是。”
岑栖晚转身走出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应秊正低着头批阅奏折,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他没有打扰,轻轻地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岑栖晚没有再去驿馆。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知道,陆应秊说“不行”的时候,就是真的不行。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与陆应秊周旋,但在原则性的问题上,陆应秊从不妥协,而他也不蠢到去挑战那根红线。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耶律明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岑栖晚正在厢房里整理这几日的笔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赵仲安的,也不是沈渡的,而是更轻、更缓、带着一种试探意味的脚步声。
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耶律明。
他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袍,没有戴北境的貂皮帽,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京都书生。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看见岑栖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岑公子,几日不见,我来看看你。”
岑栖晚愣在原地。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王府守卫森严,外人不可能随意进出。
“我走正门进来的。”耶律明晃了晃手里的一块令牌,那是鸿胪寺发给外国使节出入各衙门的通行牌,“我跟门口的侍卫说,我是来找摄政王府的岑公子探讨学问的,他们就让我进来了。”
岑栖晚:“……”
他忽然觉得,这王府的守卫该换一批了。
“你来做什么?”他没有让开门口,堵在那里,没有要请耶律明进去的意思。
“来给你送点心。”耶律明把那盒点心举到他面前,“这是北境的奶皮子酥,我亲手做的。在京都能吃到北境点心可不容易,你别不识货。”
岑栖晚看着那盒点心,又看了看耶律明那张真诚的笑脸,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耶律明高兴地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将那盒点心打开,推到他面前。奶皮子酥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
“尝尝。”耶律明期待地看着他。
岑栖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很脆,奶馅很软,甜度刚好,确实好吃。
“好吃吗?”
“好吃。”岑栖晚如实答道。
耶律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岑栖晚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人太奇怪了——他是北境使团的人,是左贤王的独子,是敌国的公子,却跑到敌国摄政王的府邸里,给一个身份卑微的幕僚送亲手做的点心。
他是真的天真,还是装的天真?
岑栖晚决定再试探一次。
“耶律公子,”他放下点心,看着耶律明,“你来找我,你父亲知道吗?”
耶律明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知道。”他说,“也不需要让他知道。”
“为什么?”
耶律明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盒点心,声音轻了下去:“因为我父亲不喜欢你。他说你是毒蛇,让我离你远一点。但我觉得,他看错了。”
“哦?”
“你不是毒蛇。”耶律明抬起头,看着岑栖晚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你是刺猬。浑身是刺,但刺下面是很软的。谁要是能让你把刺收起来,你就会变得很乖很乖。”
岑栖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刺猬。浑身是刺,但刺下面是很软的。
他想起了陆应秊。想起陆应秊在马车里握住他的手,想起陆应秊在他头顶拍的那一下,想起陆应秊说“别咬自己,疼”时声音里的温柔。
他的刺,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收起来了一些。
“耶律公子,”岑栖晚的声音有些哑,“你太聪明了。”
耶律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聪明有什么用?聪明人最痛苦的,就是看得太清楚,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我该走了。”耶律明说,“待久了,你那位摄政王该不高兴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岑公子,”耶律明说,“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
“还有什么?”
耶律明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父王让我转交给摄政王的信,”耶律明说,“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在信里加了一页纸。”
岑栖晚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那一页纸上写了什么?”
耶律明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写了一句话,”耶律明说,“‘北境不想打仗,我父王不代表北境。’”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厢房,消失在暮色中。
岑栖晚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盒点心,和点心旁边那封信,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拿起信,走出了厢房。
他要把这封信交给陆应秊。至于那盒点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块,塞进了嘴里。
甜的。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