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握了他一路。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陆应秊松开了手,先下了车。岑栖晚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指节上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凉意。他慢慢地将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
“还不下来?”陆应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不耐。
岑栖晚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确定脸上没有泪痕了,才掀开车帘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脸上残存的温度,也吹干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潮湿。
陆应秊已经走到府门口了,蟒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得很慢,慢到岑栖晚快走几步就能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府,穿过影壁,走过回廊,在那棵红梅树下,陆应秊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的方略里,关于北境使节的那部分,明天写出来给我。”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从明天起,你正式参与北境事务。方砚秋那边我会打招呼,沈宴和顾衍那边你直接对接,不用通过赵仲安了。”
岑栖晚微微一怔。
这意味着他从一个“候在廊下的幕僚”变成了真正参与机要的核心人员。方砚秋、沈宴、顾衍——这三人是陆应秊最信任的心腹,能与他们直接对接,说明陆应秊已经将他纳入了最核心的圈子。
“属下明白。”他弯下腰,行了一礼。
陆应秊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眉眼间的冷厉被月色冲淡,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他看着岑栖晚,目光从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他微微红肿的眼眶上。
“眼睛红了。”陆应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岑栖晚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风吹的。”
陆应秊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在岑栖晚的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回去早点睡。”他说,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岑栖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那人指腹的温度,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冰。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将整棵红梅树照得通亮。枝头最后几朵红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在夜色中无声地燃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把那三组真实数据告诉陆应秊。
在马车里,他说的是“成交”,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数据交出去。陆应秊也没有问他要。这不合理,以陆应秊的性格,不会允许任何重要的信息不在自己掌控之中。除非——
除非陆应秊根本不在乎那三组数据。
除非那句“成交”,只是为了让岑栖晚安心。
除非那个承诺,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换。
岑栖晚站在红梅树下,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冲出来。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头乱撞的野兽按了回去,转身走回了厢房。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
他躺在那张铺着檀香被褥的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雪原,也没有灯,只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凉凉的,很稳。
第二日清晨,岑栖晚醒得很早。
他洗漱完毕,穿好衣裳,将昨晚在路上想好的关于北境使节的分析写成了一篇两千余字的呈文,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耶律信的性格分析到使团的人员构成,从北境求亲的真实意图到可能提出的交换条件,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改了十几处措辞,才满意地放下笔。
他拿着呈文去书房的时候,陆应秊正在用早膳。
书房的内室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一笼包子。陆应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慢悠悠地吃着,看见岑栖晚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岑栖晚犹豫了一下。
“坐下。”陆应秊的语气不容拒绝,“吃过了吗?”
“还没有。”岑栖晚如实答道。
陆应秊皱了皱眉,将面前那碗白粥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在碟子里,一并推了过去。
“先吃饭。”陆应秊说,“呈文吃完再看。”
岑栖晚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碟子里白白胖胖的包子,喉咙又有些发紧。他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浓郁,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专门晾过的。
他偷偷看了陆应秊一眼。
陆应秊已经不再看他了,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包子,吃相不算难看,但绝对算不上优雅,大口大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餍足的猛兽在享受猎物。
岑栖晚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喝完了整碗粥,吃完了那个包子,然后将呈文双手递给了陆应秊。
陆应秊接过呈文,一边喝粥一边看。他看得很随意,不像平时批阅奏折那样专注,目光在纸页上扫来扫去,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岑栖晚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和翻页的速度几乎是同步的,一碗粥喝完,呈文也看完了。
“还行。”陆应秊放下粥碗,将呈文放在桌上,“有几处需要改,我标注了,你自己看。”
岑栖晚拿过呈文一看,上面果然用朱笔画了几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不是批注,更像是随手写的感想——“这里太谨慎了”“这里可以更大胆一些”“你的判断是什么,不要写‘可能’”。
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陆应秊在教他。不是居高临下的指导,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真真地在教他。告诉他哪里可以更好,告诉他不要用模糊的措辞,告诉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他。
“看完了?”陆应秊站起身来,“看完了就跟我走。”
“去哪里?”
“驿馆。”陆应秊整了整衣冠,从墙上取下一把佩剑挂在腰间,“今日耶律信要在驿馆设宴回请朝廷官员,点名要你去。”
岑栖晚愣住了:“点名要属下?”
“对。”陆应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耶律信说,那日在鸿胪寺宴会上,他看见廊柱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气质不凡,想认识认识。”
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
耶律信看见他了。不是隔着毡帘的无意一瞥,而是在宴会上、在人群里,专门注意到了他。这绝不是好事——一个北境使节,为什么要关注摄政王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他知道你是谁。”陆应秊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不安的事,“或者说,他猜到了你是谁。”
“他知道属下的身份?”
“不一定知道全部,但他知道你是我的人。”陆应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他今天的宴请,是鸿门宴。你怕不怕?”
岑栖晚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属下没有怕的理由。”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岑栖晚跟在他身后,心跳平稳,步伐坚定。
他确实不怕。耶律信再危险,也不过是一个敌人。而他已经习惯了与危险共处。从雪地里跪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放在了刀刃上,多一把刀少一把刀,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驿馆今日张灯结彩,比那日在鸿胪寺的宴会更隆重。耶律信显然花了不少心思,院子里铺了红毯,廊下挂满了彩绸,空气中飘着烤全羊的香味,夹杂着北境特有的马奶酒气息。
岑栖晚跟着陆应秊走进驿馆大门的时候,耶律信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的貂皮帽镶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整个人看上去比上次富态了许多,笑容也多了几分,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摄政王光临,蓬荜生辉。”耶律信用他那生硬的官话说,拱手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汉礼,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岑栖晚身上。
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一条蛇发现了猎物。
“这位就是那日站在廊柱后面的年轻人?”耶律信上下打量着岑栖晚,笑容更深了,“果然一表人才。不知如何称呼?”
岑栖晚垂着眼帘,姿态谦恭:“在下姓岑,是王爷身边的随从。”
“岑?”耶律信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这个姓,让本王想起一个人。”
岑栖晚的心跳平稳如常,面色不改:“左贤王见多识广,想必认识很多人。”
耶律信哈哈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陆应秊和岑栖晚引进了宴厅。
宴厅比上次鸿胪寺的宴厅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正中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北境特色的食物——烤全羊、手抓肉、奶皮子、奶茶、马奶酒,还有几样大梁的菜肴,显然是入乡随俗。
陆应秊在主位坐下,岑栖晚站在他身后,没有入席。但耶律信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岑公子不必拘礼,坐下一起用饭。”
岑栖晚看向陆应秊。陆应秊微微点了下头。
他在陆应秊右手边的位置坐下了。
宴席开始了。耶律信频频举杯,敬了陆应秊又敬岑栖晚,敬了岑栖晚又敬在座的其他人,热情得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招待故交。他的酒量很好,几碗马奶酒下肚,面不改色,谈笑风生,说着北境的风土人情,说着对大梁的仰慕之情,说着两国永结同好的美好愿景。
岑栖晚没有喝酒,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他在观察。
耶律信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在看陆应秊,但余光始终落在岑栖晚身上。他敬酒的时候,手腕的弧度、杯子的高度、目光停留的时间,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心理战。
更让岑栖晚在意的是,耶律信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北境人,正是他之前在杂货铺遇到的那个。那个人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不像侍卫,倒像个读书人。他很少说话,只是在耶律信说完一段话后,偶尔附耳说几句,耶律信便点点头,然后换一个话题。
岑栖晚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记号。
宴席进行到一半,耶律信忽然放下酒杯,看向岑栖晚。
“岑公子,本王听说,你父亲是岑怀远?”
宴厅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岑栖晚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动声色的审视。
岑栖晚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左贤王消息灵通。”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家父确实是岑怀远。”
耶律信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光更深了:“本王听说,岑怀远通敌一案,是你一手查办的?”
“不是查办。”岑栖晚纠正道,“是整理。家父犯下的罪,自有朝廷律法来办。在下只是将家父与北境往来的书信账册整理成册,呈给了王爷。”
“你亲手把你父亲送进了大牢?”耶律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又带着一丝残忍,“果然虎父无犬子。不对——应该是犬父虎子。”
宴厅里有人笑了,笑声稀稀拉拉的,不太自然。
岑栖晚没有笑。他看着耶律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左贤王谬赞。”他说,“在下只是做了一件为人子应该做的事。父亲犯罪,儿子不能替他隐瞒,这是忠。父亲犯错,儿子不能替他遮掩,这是孝。忠孝两全,在下不敢居功。”
耶律信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番话听起来谦卑,实则字字带刺——“父亲犯罪”“不能替他隐瞒”“忠孝两全”,每一个词都在提醒耶律信:是你们北境策反了岑怀远,是你们北境给了他金银珠宝,是你们北境拿着他卖的情报杀了我大梁的边民。现在你坐在我大梁的土地上,喝着大梁的酒,吃着大梁的饭,却来问我为什么要大义灭亲?
耶律信沉默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响亮,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冷了下去。
“好一个忠孝两全。”耶律信端起酒杯,“本王敬岑公子一杯。”
岑栖晚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与耶律信碰了一下。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地变了。耶律信不再提岑怀远的事,转而聊起了别的,但他的笑容不再那么自然,眼睛里的光也不再那么明亮。
岑栖晚知道,他已经得罪了耶律信。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耶律信身边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看他。不是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光明正大地、毫不掩饰地看,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研究什么。
宴席结束后,陆应秊和岑栖晚走出驿馆,上了马车。
“你今天不该激怒耶律信。”陆应秊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语气听不出喜怒。
“属下没有激怒他。”岑栖晚说,“属下只是说了实话。”
陆应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实话最伤人。”他说。
岑栖晚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马车走了一段路,陆应秊忽然开口:“耶律信身边那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岑栖晚说,“那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他一直在看属下。”
“他叫耶律明,是耶律信的独子。”陆应秊的声音低了下去,“此人在北境有个绰号,叫‘狐公子’。不是因为他狡猾,而是因为他像狐狸一样,总是躲在暗处观察,从不轻易出手。但一旦出手,从不落空。”
岑栖晚的心微微一沉。
“他在观察属下。”岑栖晚说。
“对。”陆应秊看着他,目光幽深,“他在观察你。这说明——在耶律信眼里,你比本王更有趣。”
这句话让岑栖晚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想被北境的人注意。他只想藏在暗处,做一把不为人知的刀。可现在,刀从鞘里露出来了,被人看见了,被人盯上了。
“怕了?”陆应秊问。
岑栖晚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但属下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
陆应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喜欢也得习惯。”陆应秊说,“从你站在我身边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藏起来了。”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应秊的眼睛。
“那属下就不藏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陆应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深潭里突然映进了一束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岑栖晚的头顶拍了一下。
然后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岑栖晚坐在黑暗中,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心跳平稳,面色如常。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