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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接下来的几日,岑栖晚日日都去驿馆外守着。


他不进去,只在街角的茶摊上坐着,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早坐到晚。茶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王,耳朵背,不爱说话,岑栖晚坐他的凳子,喝他的茶,偶尔给他几文钱,两个人各不打扰,倒也相安无事。


驿馆的大门朝南,门口有四级台阶,台阶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守卫换了三班,岑栖晚记下了每一班守卫的人数、站位和换岗的时间。驿馆的围墙高约两丈,墙头插着铁蒺藜,但东侧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若有人轻功了得,可借树翻墙而入。他把这个发现也记了下来,准备回去告诉沈渡。


使团的人每日进出驿馆,有时候是去鸿胪寺交涉,有时候是去集市采买,有时候只是在门口站一站,看看街上的行人。岑栖晚把每一个出来的人都看在眼里,记下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买了什么、表情如何。


第三天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使团中有一个年轻的北境人,穿一身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不像其他北境人那样粗犷。这个人每天傍晚都会独自走出驿馆,沿着街边散步,走到街尾的杂货铺买一包糖炒栗子,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去。他每次都买同样的东西,走同样的路线,用时大约两刻钟,不多不少。


岑栖晚跟了他三天。


第四天,他换了一身衣裳,提前到了杂货铺,在那个人来买栗子的时候,也挤到柜台前,假装要买什么东西。


“老板,这栗子怎么卖?”岑栖晚操着一口地道的京都话,声音不大不小。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说:“十文钱一包。”


“给我来一包。”


岑栖晚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接过栗子,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撞了那个北境人一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岑栖晚连忙道歉,姿态谦卑,满脸惶恐,“小的没长眼,冲撞了贵人,贵人恕罪。”


那个北境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嫌弃。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没关系。”


然后他拿着栗子走了。


岑栖晚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包栗子,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驿馆的大门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扣,是从那个北境人的衣带上顺手扯下来的。铜扣的背面刻着几个北境文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有人认识。


他回到王府,把那枚铜扣交给了陆应秊。


陆应秊接过铜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文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北境王庭侍卫的标识。”陆应秊说,“刻的是‘左帐’二字,说明此人是左贤王耶律信的帐下侍卫。”


“草民也这样猜测。”岑栖晚说,“但他每天出门散步的路线太固定了,固定得像是在等人。”


陆应秊抬起眼:“你觉得他在等人?”


“草民不确定。”岑栖晚说,“但草民觉得,一个王庭侍卫,不应该有那么多闲工夫每天逛大街买栗子。除非——逛大街买栗子只是幌子,他真正要做的事,是在这条街上传递消息。”


陆应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继续盯着。”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岑栖晚转身要走,陆应秊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岑栖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陆应秊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丢给他。岑栖晚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腰牌。木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摄政王府的标记。


“拿着这个,”陆应秊说,“以后出入王府不用通报,去驿馆也不用在茶摊上喝粗茶了。凭这个腰牌,你可以进驿馆的大门。”


岑栖晚握着那块腰牌,指尖微微发烫。


“草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草民了。”陆应秊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以后在王府以外的地方,自称‘属下’。你是我的人,别在外面丢我的脸。”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岑栖晚心口上。他垂下眼帘,将那块腰牌贴身收好,弯下腰行了一礼。


“属下遵命。”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腰牌贴着胸口,硬硬的,凉凉的,却让他觉得整个胸膛都在发烫。


又过了两日。


使团的正使耶律信终于正式露面了。


那是在鸿胪寺的宴会上,朝廷设宴款待北境使团,陆应秊作为摄政王出席。岑栖晚没有资格入席,但他凭那块腰牌进了鸿胪寺的大门,站在宴厅外的廊柱后面,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里面的情形。


耶律信比岑栖晚想象的要瘦小一些,中等身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小而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嵌在脸上。他穿一身北境王族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镶着白色的狐毛,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皮带,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王爷,倒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转,不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像一条蛇盯着猎物。岑栖晚站在窗外,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双眼睛带来的压迫感。


陆应秊坐在主位上,穿一身玄色的蟒袍,头戴玉冠,面容冷峻,不怒自威。他端起酒杯,向耶律信遥遥一敬,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礼貌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耶律信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久闻摄政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应秊笑了笑:“左贤王过奖。本王也久闻左贤王威名,尤其是三年前那场大战,左贤王率三万铁骑南下,连破我大梁三座边城,威风得很。”


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带刺。三年前那场大战,耶律信确实连破三城,但最终被顾衍率军击退,损兵折将,狼狈北归。陆应秊提起这件事,不是恭维,是揭伤疤。


耶律信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战场上各为其主,谈不上威风不威风。摄政王若是介意,本王在这里赔个不是。”


“赔不是就不必了。”陆应秊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本王只想知道,左贤王千里迢迢来我大梁,到底是为了求亲,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宴厅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耶律信放下酒杯,看着陆应秊,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深意。


“摄政王快人快语,那本王也不拐弯抹角了。”耶律信说,“求亲是真,别的……也是真。”


“哦?”陆应秊挑了挑眉,“说说看。”


耶律信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宴厅里的人。宴厅里除了陆应秊和耶律信,还有鸿胪寺卿、礼部侍郎、以及几位陪席的朝臣,加上双方随从,不下三十人。耶律信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了陆应秊身上。


“摄政王,这里说话方便吗?”耶律信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意思很明显——他要说的话,不想让太多人听见。


陆应秊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随本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宴厅,进了鸿胪寺后面的一间偏厅。门关上了,守卫把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岑栖晚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陆应秊带耶律信去偏厅密谈,说明耶律信要说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在公开场合说。是什么?是北境的真实意图?是求亲背后的条件?还是别的什么——比如,关于他父亲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岑栖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会的。他父亲的事已经了结了,罪证已经呈上去了,案卷已经移交刑部了,跟他没有关系了。


可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盯着那扇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陆应秊先走出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耶律信跟在后面,脸上挂着那副商人般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比进去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得到了什么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回到宴厅,继续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会结束后,岑栖晚跟着陆应秊上了马车。


马车里没有点灯,黑暗将两个人包裹在一起。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王爷。”岑栖晚低声开口。


“嗯。”


“耶律信跟您说了什么?”


陆应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他想跟本王做一笔交易。”陆应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用北境的一样东西,换大梁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应秊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岑栖晚。


“北境愿意交出三年前策反岑怀远的全部证据,”陆应秊一字一句地说,“包括他们与岑怀远通信的全部原始信件,以及经手此事的北境官员名单。”


岑栖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作为交换,”陆应秊继续说,“他们要大梁开放边境互市,以及——将岑怀远移交给北境。”


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岑栖晚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的面色一定很难看,但他知道陆应秊看不见。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要家父做什么?”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说是要带回去亲自处置,以儆效尤。”陆应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但实际上,他们想要岑怀远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那三处虚假情报的真实数据。”


岑栖晚闭上了眼睛。


他早该想到的。他父亲交给北境的情报里有三处是假的,这件事他写在了罪证文书里,但他没有写那三处真实的数据是什么。那不是疏忽,而是他故意留的后手——万一有一天他需要筹码,那三组数字就是他的筹码。


但北境也知道这件事。他们知道情报有假,却不知道假在哪里,所以他们要岑怀远。只要岑怀远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就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拿到那三组真实的数据。


“王爷答应了?”岑栖晚听见自己问。


“本王为什么要答应?”陆应秊的声音淡淡的,“岑怀远是本王手里的棋子,北境想要,就得拿更多的东西来换。区区几封信和几个名字,就想换走一个知道北境十六州全部情报机密的要犯,耶律信当本王是傻子?”


岑栖晚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马上又提了起来。


“但如果北境拿出的东西足够多呢?”他问。


沉默。


陆应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如果北境拿出的东西足够多,他会考虑。


岑栖晚低下头,在黑暗中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他不能怪陆应秊。在陆应秊眼里,岑怀远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可以用来换取更大利益的棋子。他岑栖晚也是一颗棋子,只不过是一颗暂时还有用的棋子。棋子没有资格问为什么,棋子只有被使用的权利,和被舍弃的准备。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从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岑栖晚。”陆应秊忽然开口。


“在。”


“你在想什么?”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属下的在想,如果北境用足够多的东西来换家父,王爷会怎么做。”


“那是本王的事。”陆应秊的声音冷了下去,“你不用想。”


“可家父是属下的父亲。”


“所以呢?”陆应秊的声音更冷了,“你要替他求情?”


“不是。”岑栖晚说,“属下不会替家父求情。他犯的罪,死十次都不够。但属下想知道,王爷对属下的信任,值不值得属下把最后那三组数据交出来。”


话一出口,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应秊坐直了身体,在黑暗中盯着岑栖晚,那双眼睛像两簇幽暗的火,烧得岑栖晚浑身发烫。


“你在威胁本王?”陆应秊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威胁。”岑栖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交易。属下用那三组真实数据,换王爷一个承诺——无论如何,不将家父交给北境。”


“你凭什么跟本王谈交易?”


“凭那三组数据,是王爷反攻北境的关键。”岑栖晚说,“没有那三组数据,王爷的北境作战方略就缺了最重要的三块拼图。顾将军的铁骑冲到狼居胥山下,会因为没有准确的换防时间而功亏一篑;白狼河谷的断崖突袭,会因为粮仓位置有误而全军覆没;阴山隘口的伏兵,会因为援军路线不对而贻误战机。”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安静地等着。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的流逝。


陆应秊沉默了很久。


久到岑栖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成交。”陆应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欣赏,“但本王告诉你一件事。”


“王爷请讲。”


“你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来换本王的承诺。”陆应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叹息,“你不给,本王也不会把岑怀远交给北境。”


岑栖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本王的人。”陆应秊说,“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你不想让你父亲落到北境手里,本王就不会让他落到北境手里。不需要你拿什么东西来换。”


岑栖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汹涌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眼眶里,又被生生逼了回去。


他没有哭。


他不能哭。


他在黑暗中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咬到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陆应秊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许他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别咬自己。”陆应秊说,“疼。”


岑栖晚低下头,看着黑暗中那只握着他的手,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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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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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