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境使节入京。
岑栖晚站在城门内的驿道旁,混在迎接的人群里,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干净,姿态谦卑,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起眼的文书小吏。这是陆应秊的安排——不给他任何官面身份,不安排他在正式场合露面,只让他“跟着看看”。
跟着谁?跟着沈渡。
沈渡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佩长剑,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英姿飒爽,与平日里在王府冷着脸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是奉旨迎接使节的武官之一,排在场面的第二列,不显山露水,但位置正好能将使节队伍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岑栖晚站在沈渡马侧后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做出一副随从的模样。
巳时三刻,城门外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
一支队伍缓缓行来,打头的是二十余名北境骑兵,个个身披皮甲,腰挎弯刀,面容粗犷,目光凶狠。他们骑的是北境特有的矮脚马,个头不大,但耐力极强,在雪地里能日行百里。岑栖晚的目光从那些马身上扫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马的品种、数量和状态。
骑兵之后,是一顶装饰华丽的驼轿。驼轿四周挂着厚厚的毡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从驼轿的大小和随行人员的数量来看,里面坐的应该是北境使团的正使——可汗庭的左贤王耶律信。
耶律信,北境可汗的亲弟弟,今年四十余岁,曾多次率军南侵,手上沾满了大梁边民的鲜血。此人以凶狠残暴著称,却也以精明狡诈闻名,是北境朝堂上最棘手的人物之一。
岑栖晚把这些信息从脑海里调出来,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顶驼轿上。
驼轿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毡帘忽然被掀起了一角。
一只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浑浊、锐利,像鹰隼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岑栖晚身上。
只停了一瞬。
毡帘落下了。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岑栖晚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那只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猎物被猎手盯上的感觉。
他垂下眼帘,调整了一下呼吸,面色如常。
驼轿过去了,接着是几辆装载礼物的大车,然后是随行的侍女、仆从和护卫。队伍很长,前后绵延了将近一里,岑栖晚一一看过去,在心里默默计数——骑兵二十八人,步兵五十人,仆从三十余人,侍女八人,护卫中至少有三人是高手,步伐沉稳,目光警觉,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的应该不是普通的弯刀。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等队伍走远了,才低声对沈渡说了一句:“使团护卫中藏着三个高手,不像是普通的侍卫。”
沈渡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看出来的?”
“步伐。”岑栖晚说,“普通侍卫走路重心在脚掌,高手走路重心在脚趾,随时可以发力。那三个人走路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沈渡沉默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你这双眼睛,真够毒的。”
岑栖晚没有接话。
使团被安排住在城南的鸿胪寺驿馆,这是大梁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院子宽敞,房舍整洁,守卫森严。陆应秊提前打过招呼,驿馆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层层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岑栖晚没有跟进去。他的身份不够进驿馆的大门,只能站在外面的街角,远远地看着使团的人陆续走进那扇朱漆大门。他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每一个进去的人,记下了他们的面孔、衣着、步态,以及彼此之间的互动方式——谁走在前面,谁跟在后面,谁和谁交头接耳,谁又刻意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
这些小细节,在正式的谈判桌上不会有人注意,但往往藏着最重要的信息。
傍晚时分,他回到王府,径直去了书房。
陆应秊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方砚秋也在,两个人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岑栖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正要退出去,陆应秊已经抬起了头。
“进来。”
岑栖晚走进书房,向陆应秊和方砚秋各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给陆应秊。
“王爷,这是草民今日所见。”
陆应秊接过纸,展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使团人数、马匹数量、护卫配置、高手分布、正使驼轿的特征、随行人员的互动关系,甚至连驼轿经过时毡帘被掀起的那一瞬间,他都写了下来,并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正使耶律信疑似在人群中寻找特定目标,目的不明。”
方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捻佛珠的手停了。
“这些……”方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都是你今天站在街上看出来的?”
“是。”岑栖晚垂首道,“草民无能,无法进入驿馆,只能在外面观察,所得有限。”
方砚秋和陆应秊对视了一眼。
“有限?”方砚秋苦笑了一下,“岑公子,你知不知道,兵部派去的暗探在驿馆外面蹲了一整天,拿回来的情报还没有你这一页纸多。”
岑栖晚微微一怔,随即道:“暗探大人要防着被人发现,草民不用。草民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吏,没有人会注意草民在看什么。”
陆应秊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看着岑栖晚,目光幽深。
“耶律信看你的那一眼,”陆应秊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觉得他是无意中扫到的,还是在找你?”
岑栖晚沉默了片刻。
“草民不敢妄断。”他说,“但草民觉得,那一眼不像是无意的。毡帘掀起的角度、时间、以及耶律信的目光停留的位置,都太精准了。他像是在人群中找什么人,找到了,看了一眼,然后就放下了帘子。”
“找你?”方砚秋皱眉,“他怎么会知道你?”
“他不知道草民。”岑栖晚说,“但他可能知道,王爷身边多了一个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应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砚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才开口。
“方大人,你先回去吧。”陆应秊说,“今晚的事,明日再议。”
方砚秋站起身来,看了岑栖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多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应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微寒,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岑栖晚。”他没有回头。
“在。”
“你觉得耶律信这个人,怎么样?”
岑栖晚想了想,说:“危险。”
“就这两个字?”
“草民只见过他一只眼睛,”岑栖晚说,“但那一只眼睛,让草民想起了王爷。”
陆应秊转过身来,挑眉看着他。
“想起本王?”
“是。”岑栖晚垂着眼帘,声音平静,“王爷看人的时候,也是那样的。不着急,不慌张,不轻不重地看一眼,就把人看透了。被看的人不知道自己被看了,但看的人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沉默。
陆应秊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窗边,逆着月光看着岑栖晚。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细疤映得银白。
“你很会看人。”陆应秊说。
“草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得不看。”岑栖晚的声音轻了下去,“从小就是这样。不看人脸色,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挨骂;不看人眼色,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习惯了。”
陆应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岑栖晚发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他总是在看,看陆应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这不是刻意的,而是本能。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本能地追逐着唯一的光。
“过来。”陆应秊说。
岑栖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以后在本王面前,”陆应秊的声音很低很低,“不用看脸色。”
岑栖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但井水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别的什么光,温暖而幽暗,像深夜里的一盏孤灯。
“为什么?”岑栖晚听见自己问出了这两个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该说的是“草民遵命”,该做的是低头称是,而不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它意味着他在期待一个答案,而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陆应秊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像上次那样,在岑栖晚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朱笔。
“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盯着使团。”
岑栖晚站在原地,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他看着陆应秊低垂的眉眼、专注批阅奏折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靠在廊柱上闭眼,也没有攥紧袖口。他只是沉默地走过长长的游廊,穿过那棵红梅树,走回自己的厢房。红梅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在夜风中轻轻颤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点上了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一碟桂花糕。旁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喝了。”
是陆应秊的字迹。潦草,凌厉,像刀刻的。
岑栖晚站在桌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汁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停,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
苦和甜在舌尖上交缠,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他吃完了整碟桂花糕,喝完了整碗药,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了枕头底下。
和之前那张写着“膝盖”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躺到床上,盖上那床有檀香味的被子,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有失眠。
他梦见了一片雪原,无边无际的白,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雪原中央,冷得发抖,不知道往哪里走。然后远处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落到了地上。
他朝那盏灯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灯却始终那么远,不远不近地亮着,像在等他,又像在躲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想停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