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岑栖晚失眠了。
不是像从前那样因为害怕而睡不着,而是一种奇怪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清醒。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句话——“老奴在王府待了二十年,从没见过王爷半夜去谁的房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和被子上的味道一样。他又想起早上醒来时身上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掖好的被角,还有那碗治膝盖的药。这些事单独看哪一件都不算什么,可放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痒,痒得他睡不着。
他想起陆应秊说“好用”时的语气,想起他捏着自己下巴时手指的凉意,想起他说“滚回去睡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像是生气又像是不耐烦的东西。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敢去分。他怕自己分清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一睡就睡过了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猛地坐起身来,心里一沉——他误了去书房候着的时辰。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束发,推门出去的时候,赵仲安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不急。”赵仲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王爷今日早朝,要到午后才回来。”
岑栖晚松了口气,接过食盒,道了谢,回屋用饭。食盒里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他先喝了药,苦得皱了皱眉,然后才就着酱菜吃了馒头,喝完了粥。
吃完饭后,他没有急着去书房,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份作战方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昨天交上去的时候太匆忙,有几处措辞他觉得不够严谨,想改又怕陆应秊已经看过了,改了反倒显得不自信。
他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不是赵仲安,赵仲安从不敲门,都是直接站在廊下说话。也不是沈渡,沈渡敲门的声音很大,像要把门拆了。这个敲门声很轻,很规矩,不急不缓,三声,停一停,再三声。
岑栖晚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穿一身灰布衣裳,眉清目秀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手里捧着一摞书册,看见岑栖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岑公子,王爷让我给您送东西来。”小厮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岑栖晚接过书册,低头一看,是最新的户籍册和赋税账,正是他前几天缺的那些资料。他翻开看了看,纸张崭新,墨迹清晰,每一页都盖着户部的印章。
“替我多谢王爷。”他说。
“哎。”小厮应了一声,却没有走,站在原地,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岑栖晚的房间。
岑栖晚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没有。”小厮挠了挠头,咧嘴笑了,“我就是想看看,王爷天天挂在嘴边的人长什么样。”
岑栖晚的手顿了一下。
“王爷……天天挂在嘴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可不是嘛。”小厮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兴高采烈地说,“这几天王爷跟方大人他们议事的时候,老提您的名字,说什么‘岑栖晚是怎么怎么说的’、‘按岑栖晚的意思该如何如何’,方大人都被他说烦了——”
“阿福。”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小厮的话。
小厮的脸色刷地白了,转过身去,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王、王爷——”
陆应秊站在院门口,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便袍,腰间系着墨色的绦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柄刚拭去尘霜的剑。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正看着阿福,目光凉飕飕的,像冬天里的风。
“本王让你来送东西,没让你来嚼舌根。”陆应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阿福抖得像筛糠,“回去领十板子。”
“是、是……”阿福磕了个头,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从岑栖晚手里把送来的书册重新整了整,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才又跑了。
岑栖晚站在门口,看着陆应秊,张了张嘴,想替阿福求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算什么呢?他连自己都是寄人篱下,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求情?
“王爷。”他弯下腰,行了一礼。
陆应秊没有应他,迈步走进院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小子的话,别往心里去。”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岑栖晚一个人听的。
然后他走进了厢房,在桌边坐下,拿起那摞书册翻了翻,又放下,抬起头看着跟进来的岑栖晚。
“方略我看了。”陆应秊开门见山,“第三章的粮草调度,你用新数据改过了?”
岑栖晚一愣:“草民还没有改——王爷昨夜改了?”
陆应秊没有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岑栖晚拿起来一看,正是他的作战方略第三章,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改了很多地方,字迹潦草而凌厉,正是陆应秊的手笔。每一个数据都被核对过,错误的用朱笔圈出,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数字;不够严谨的措辞被划掉,换上更准确的表述;甚至有几处他自己都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陆应秊直接重写了一段。
他翻着那些纸页,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对过他。在岑家的时候,父亲忙着应酬,母亲忙着争宠,弟弟忙着玩耍,他是那个被遗忘在书房里的孩子,读书是自己读的,写字是自己练的,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翻书,翻不到就硬啃,啃不动就放着。没有人教他,没有人指点他,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替他改文章。
可陆应秊改了。改得那么细,那么认真,每一处都批注了理由,有些地方还写了“为何如此改”的小字说明,像一位严师在批改学生的功课。
“看完了?”陆应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岑栖晚抬起头,才发现陆应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对方衣领上绣着的暗纹,和领口微微敞露的一截锁骨。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陆应秊没有追,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怕我?”
“不怕。”岑栖晚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草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对草民这么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太不像他了。他是一个把一切都藏在心底的人,从不暴露软肋,从不流露情绪,可这句话就像一道裂缝,让他苦心经营的形象出现了一个缺口。
陆应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岑栖晚几乎要转身逃走了。
“以后会习惯的。”陆应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口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方略的事不急,你先养好身体。本王不想用一个病秧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岑栖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卷被朱笔改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以后会习惯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以后还会对他好,还是说以后他会习惯有人对他好?这两种意思差得太多了,他分不清,也不敢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走到桌边坐下,翻开陆应秊改过的方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朱笔批注上。
可他的眼睛看着字,脑子里却全是陆应秊的脸。
他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然后继续看。
又过了几天,方略终于定稿了。
岑栖晚把陆应秊改过的每一处都仔细研究了一遍,又花了三天时间把全书重新誊抄了一份,字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誊抄的时候,他发现陆应秊不仅在改数据和措辞,还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加了几条他完全没有想到的补充建议——比如在北境驻军中增设随军医官,比如在白狼河谷上游的断崖处修建烽火台,比如在边境各州县设立粮草中转仓。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他把架子搭起来,再把血肉填进去。
他想,这就是他和陆应秊的差距。他能看到问题的表面,能看到三步之内的变化,但陆应秊能看到十步、二十步之外,能看到他根本看不到的地方。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是阅历、是眼界、是站在不同高度看到的不同风景。
他把誊抄好的方略装订成册,封面上空着,没有写字。他想了想,提笔在左上角写了一行小字——“臣岑栖晚谨呈”。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些刺眼。臣。他真的算陆应秊的臣吗?他连官身都没有,连功名都没有,不过是寄居在王府里的一个罪臣之子,有什么资格自称“臣”?
他想把那个字涂掉,笔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算了。他放下笔,将方略收好。
当天下午,陆应秊传他到书房。
这一次,书房里不止陆应秊一个人。方砚秋、沈宴、顾衍都在,四个人围着书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岑栖晚一进门,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脚步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地走到书案前,将方略双手呈给陆应秊。
“王爷,定稿。”
陆应秊接过方略,没有翻开,直接递给了方砚秋。
“方大人,你先看。”
方砚秋接过方略,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小楷,眉毛微微一动。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就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皱皱眉,有时候点点头,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每一次变化都被岑栖晚看在眼里。
大约过了一刻钟,方砚秋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方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王爷,”他看向陆应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这份方略,臣无话可说。”
沈宴挑了挑眉,从方砚秋手里接过方略,翻了几页,桃花眼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看着,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表情。他看的速度比方砚秋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翻完了,然后把方略递给顾衍。
“顾将军,你看看第三章的粮草调度。”沈宴难得没有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有意思。”
顾衍接过方略,直接翻到第三章。他看得很专注,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微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完第三章,他没有停,又往前翻了几页,看了第一章的兵力部署,又往后翻了几页,看了第五章的后勤保障,最后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岑栖晚写的那行“臣岑栖晚谨呈”看了几秒。
他把方略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岑栖晚。
“白狼河谷的断崖,”顾衍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去过?”
“没有。”岑栖晚如实答道,“草民是从地方志和边军的奏报中推演出来的。地方志记载,白狼河谷上游有一处断崖,高约二十丈,崖壁上有古栈道的遗迹,说明曾经有人从那里上下过。边军奏报中提到,河谷两岸的山林中有一种藤蔓,韧性强,可承重百斤以上。草民据此推测,若能以藤蔓为索,可攀崖而下。”
顾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守了北境八年,”他说,“没有想过那个地方能攀人。”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顾衍是北境镇边大将军,守了八年边关,对白狼河谷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他说他没想过,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对一些东西视而不见。而岑栖晚从没去过北境,只靠几本书册和奏报,就看到了他八年都没有看到的东西。
这不是聪明,这是天赋。
沈宴率先鼓起掌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岑公子,厉害啊。我沈宴很少服人,今天服你一回。”
方砚秋也捻着佛珠点了点头,看向陆应秊:“王爷,此人不可多得。”
陆应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茶汤上,嘴角微微弯着,那道细疤被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还凑合。”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岑栖晚垂下眼帘,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方砚秋看了陆应秊一眼,又看了岑栖晚一眼,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挡住了嘴角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沈宴走的时候拍了拍岑栖晚的肩膀,说“改天请你喝酒”,被陆应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溜了。顾衍走的时候看了岑栖晚一眼,说了句“好好养着”,然后大步离去。
方砚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向岑栖晚。
“岑公子,”方砚秋的声音温和而缓慢,“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岑栖晚躬身道:“方大人请讲。”
“你这个人,太聪明了。”方砚秋说,“聪明是好事,也是坏事。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想得太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岑栖晚微微一怔。
方砚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和:“有些事,不用想那么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岑栖晚站在原地,品味着方砚秋的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猜不透那层话外之音是什么意思。
“他跟你说了什么?”陆应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栖晚转过身,见陆应秊已经站了起来,正背着手站在书案前,看着他。
“方大人说,草民太聪明了。”岑栖晚如实答道。
陆应秊嗤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呢?”
“还说,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想得太多。”
陆应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缕暖意。
“他倒是看得准。”陆应秊说,然后话锋一转,“方略的事完了,接下来,本王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做。”
岑栖晚敛容正色:“请王爷吩咐。”
“北境使节不日将抵达京都,”陆应秊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正在融化的积雪,“本王要你负责接待。”
岑栖晚愣住了。
“草民?”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就是你。”陆应秊转过身来,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是罪臣之子,没有官身,没有品级,在那些北境使节眼里,你什么都不是。正因为你什么都不是,他们不会防备你。不防备,就会露破绽。”
岑栖晚明白了。
陆应秊不是要他去接待使节,是要他去当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去听那些使节不会在正式场合说的话,去看那些使节不会在朝堂上露出的表情。
“草民明白。”他跪了下去,“草民必不辱命。”
陆应秊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大人拍小孩的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岑栖晚僵住了。
陆应秊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下去准备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岑栖晚跪在地上,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带来的温度,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还跪着做什么?”陆应秊头也不抬地说。
岑栖晚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来,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书房。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如常,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路走回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头顶,放在刚才陆应秊拍过的地方。
那里已经不烫了。
但他的心还在跳。
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去追那个已经走远的人。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开始想,北境使节什么时候到,他要穿什么衣服,要以什么身份出现,要从哪些角度观察那些使节,要重点留意哪些信息。他把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想过去,把那些不该想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压多久。
他只知道,现在还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