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岑栖晚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先是赵仲安。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长史大人,送饭的时候开始在食盒里多放一碟小菜,不是什么名贵的山珍海味,就是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之类的东西,但每次都正好是岑栖晚吃得惯的口味。岑栖晚没有问,赵仲安也没有解释,只是每次放下食盒的时候,会多看他一眼。
然后是沈渡。这个冷面侍卫长送东西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是几本边关送来的最新军报,有时候是一壶热茶,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岑栖晚有一次在桌上发现了一瓶金疮药,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膝盖”。
他的膝盖确实还在疼。跪在雪地里那天的伤没有好全,他又连日伏案,久坐不动,淤青散了,但骨子里那种隐隐的酸痛始终没有消退。他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他不敢让自己好得太快,怕一旦舒服了,就会松懈,就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跪在那里。
第十五天的夜里,他正在烛光下修改作战方略的第三章,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送饭的小厮,小厮走路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在门口停下来。
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应秊。
摄政王今夜穿了一件墨色的鹤氅,没有束冠,长发散落在肩后,衬着廊下昏暗的灯光,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道细疤照得格外清晰。
“王爷?”岑栖晚愣住了,下意识就要跪。
“免了。”陆应秊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满桌的书册和散落的纸张,“还没睡?”
“回王爷,草民在改第三章。”
“第三章?”陆应秊迈步走进屋内,岑栖晚连忙侧身让开。摄政王在书案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每天睡几个时辰?”
岑栖晚犹豫了一瞬:“两个时辰。”
“撒谎。”
又是这两个字。岑栖晚垂下眼帘,没有反驳。他确实在撒谎,他每天只睡一个多时辰,有时候连一个时辰都不到。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邀功,邀功就是有所图,有所图就会让陆应秊觉得他在耍心眼。
陆应秊没有追问,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他坐的是岑栖晚的位置,这个举动让岑栖晚微微一怔——摄政王坐了他的椅子,那他该站在哪里?
“过来。”陆应秊拿起他写的方略,开始翻看。
岑栖晚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烛光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陆应秊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字,皱一下眉,然后继续往下看。岑栖晚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在书房磨墨的时候不紧张,在地牢面对父亲的时候不紧张,在茶馆里被三位重臣审视的时候也不紧张。可现在,陆应秊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他写的东西,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大约过了一刻钟,陆应秊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方略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他。
“写得不错。”他说。
四个字。岑栖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是,”陆应秊话锋一转,“第三章关于粮草调度的部分,数据有问题。你用的是三年前的户籍册,这三年来北境几个州县的人口有变动,赋税也有调整,粮草的基数不能按旧账算。”
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他确实用的是旧数据,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新数据他没有权限调阅。户部的档案不是谁都能看的,更何况他一个罪臣之子。
“草民知错。”他跪了下去。
陆应秊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倒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起来。”他说,“本王没让你跪。”
岑栖晚站起身来,垂着眼帘,不敢看他。
“明日去书房,本王让赵仲安把最新的户籍册和赋税账给你。”陆应秊站起身来,整了整鹤氅,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来。
“岑栖晚。”
“在。”
“本王说写得不错,不是客气。”他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本王从不跟人客气。”
说完,他提起琉璃灯,走进了夜色里。
岑栖晚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渐渐远去,在黑暗中变成一个微弱的光点,然后消失。夜风吹过来,凉意浸透了衣袍,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说写得不错。他说从不跟人客气。
岑栖晚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第二十天的时候,方略完成了大半,岑栖晚却遇到了一个难题。
北境的气候。他的所有资料都来自书册和奏报,但这些文字记载终究隔了一层,他从来没有去过北境,没有亲身感受过那里的风沙和严寒,不知道狼居胥山北麓的雪线在哪里,不知道阴山隘口的季风什么时候转向,不知道白狼河谷的冰期有多长。
这些东西,书册里不会写,但打仗的时候,每一条都可能决定成败。
他想了一整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傍晚时分,他去找了沈渡。
沈渡住在王府东边的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挂着一排兵器,刀枪剑戟样样齐全。岑栖晚到的时候,沈渡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匹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看见岑栖晚进来,沈渡收剑而立,气息平稳,连汗都没怎么出。
“有事?”
“沈侍卫,”岑栖晚拱手行礼,“我想请教几个关于北境的问题。”
沈渡看了他一眼,将剑插回剑鞘,走到廊下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岑栖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问。”
“你去过北境吗?”
“去过。”沈渡的语气平淡,“三年前随王爷去过一次,待了半年。”
“那你知道阴山隘口的季风什么时候转向吗?”
沈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说:“九月底。九月底之前,风从北边来,刮得人脸疼。九月底之后,风就停了,要等到来年四月才重新起风。”
岑栖晚飞快地记下了。
“白狼河谷的冰期呢?”
“十一月中旬开始结冰,来年三月中旬解冻。最冷的时候,河面上的冰能跑马车。”
“狼居胥山北麓的雪线呢?”
沈渡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太细了。我只知道冬天的时候,雪线会降到山脚下,整个北麓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平地。去年冬天有一支商队就是在那里迷了路,冻死了十几个人。”
岑栖晚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狼居胥北麓,冬季雪线降至山脚,视野受限,易迷途。宜用熟悉地形的向导。
他问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气候问到地形,从地形问到当地的部落分布,从部落分布问到北境骑兵的战马品种。沈渡一开始还有些不耐烦,后来渐渐认真起来,一一作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皱眉回忆,想起来了再告诉他。
“你问这些做什么?”沈渡终于忍不住问道。
“写作战方略。”岑栖晚没有隐瞒。
沈渡沉默了。他看着岑栖晚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看着少年眼底的青黑和消瘦的脸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岑栖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这是他入王府以来第一次笑。
“多谢沈侍卫关心。”他说。
沈渡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谁关心你了,我就是怕你累死了,王爷怪我没看好你。”
岑栖晚没有拆穿他,站起身来,拱手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听见沈渡在身后说了一句:“别太拼了,命是自己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十五天,方略完成了。
岑栖晚把所有的纸张装订成册,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建议都有依据,然后合上封面,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冷水洗脸。水很凉,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连日来的透支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认不出来了。
镜中的少年面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微微凸起,嘴唇上没有血色,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虽然还立着,却已经摇摇欲坠。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沉沉的,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中自己的脸,然后放下手,转身拿起方略,走出了厢房。
书房里,陆应秊正在与方砚秋议事。赵仲安拦住了他,说王爷在忙,让他先等着。岑栖晚就在廊下站着,手里捧着那本方略,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等了半个时辰。
门开了,方砚秋走出来,看见岑栖晚和他手里的方略,目光闪了闪,微微颔首,然后离去。
“进来。”陆应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岑栖晚推门而入,在书案前站定,双手将方略呈上。
“王爷,草民完成了。”
陆应秊接过方略,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小楷,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比那天夜里在厢房看的时候慢得多。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得紧一分,到了后来,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岑栖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翻页,看着他皱眉,看着他时而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了很久,时而又翻回去重新读某一段。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终于,陆应秊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方略,放在桌上,然后靠回椅背,看着岑栖晚。
沉默。
岑栖晚的掌心全是汗。
“岑栖晚。”陆应秊开口了,声音很低。
“在。”
“你这份方略,”陆应秊顿了一下,“比兵部那帮人写的,强十倍。”
岑栖晚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是,”陆应秊话锋一转,“你只用了二十五天。”
岑栖晚的心猛地一沉。
“这份方略,没有三个月的功夫写不出来。你用了二十五天,意味着你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陆应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让岑栖晚脊背发凉,“本王让你一个月交,不是让你拿命来换。”
岑栖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你把命拼没了,本王会心疼你?”陆应秊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你以为你把自己逼成这样,本王会觉得你忠心?岑栖晚,你听好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岑栖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陆应秊的眼睛很黑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渊,里面翻涌着某种岑栖晚看不懂的情绪。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不轻,捏得岑栖晚的下颌隐隐作痛。
“本王要的是一个能用的人,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累死的人。”陆应秊一字一句地说,“你死了,本王上哪儿再去找一个像你这么好用的?”
岑栖晚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好用。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某种刚刚冒头的东西。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可怕:“草民知错。草民以后会注意休息。”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了手。
“滚回去睡觉。”他说,“现在,立刻。”
“可是方略——”
“方略本王会看,不需要你在这里站着。”陆应秊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朱笔,在方略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方略放进抽屉里,“明天再议。现在,给本王滚。”
岑栖晚站在原地,看着陆应秊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上。
他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好用。
他说他好用。
岑栖晚攥紧了袖口,将那一丝酸涩压回心底,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厢房。
这一夜,他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沉沉睡去,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头,无声无息地往下沉,沉进一个没有梦的黑暗里。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铺了一片温暖的光。岑栖晚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
他坐起身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被子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愣了一下。
他明明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没有盖被子。
他低头看了看被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衣裳还是昨天那身,没有换过。但被角掖得很整齐,像是有人专门替他盖好的。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可能是赵仲安,赵仲安不会进他的房间。不可能是沈渡,沈渡不会这么细心。不可能是送饭的小厮,小厮没有这个胆子。
那会是谁?
他坐在床上,攥着被角,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敢去想。
他深吸一口气,将被子叠好,起身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推开房门。
门外,阳光很好,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赵仲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醒了?”赵仲安的语气平淡,“把这碗药喝了。”
“什么药?”
“治膝盖的。”赵仲安把药碗递给他,“王爷吩咐的。”
岑栖晚接过药碗,药汁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他把空碗还给赵仲安,低声说了一句:“多谢赵长史。”
“不用谢我。”赵仲安接过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岑公子,老奴在王府待了二十年,从没见过王爷半夜去谁的房间。”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岑栖晚站在原地,手里的空碗已经被赵仲安拿走了,他的手却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耳朵却红得发烫。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烧红的脸藏进了衣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