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章

接下来的三天,岑栖晚没有见到陆应秊。


他被安置在后院那间厢房里,每日有人送饭送水,却没人来交代他该做什么。赵仲安来过一次,丢给他一摞王府的规矩簿册,说了句“背熟了”,就走了。


岑栖晚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他用一天时间背完了所有规矩,又用两天时间摸清了王府的布局。他不是四处走动的那种摸清,而是靠耳朵——听脚步声判断哪条走廊常有侍卫经过,听开关门的声响推断各个房间的使用频率,听送饭小厮闲聊时无意间透露的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拼出一张完整的王府地图。


到第三天傍晚,他已经能够准确地说出王府共有几道门、几口井、几个暗哨,以及陆应秊每日大约什么时辰会在书房。


但他没有去找陆应秊。


他在等。


等对方先开口。


第三天的夜里,终于有人来了。


来的是沈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岑栖晚正坐在书案前练字。笔墨是赵仲安让人送来的,纸是普通的竹纸,字是小楷,工工整整地抄着《孙子兵法》。


沈渡看了一眼那些字,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说什么。他手里拎着一套衣服,黑色的,料子很薄,质地却极好,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暗纹。


“换上。”沈渡把衣服扔在榻上,语气生硬,“王爷要见你。”


岑栖晚放下笔,拿起那套衣服展开看了看。


是一套夜行衣。


他的手指在衣料上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地开始换衣服。沈渡没有回避,抱着剑靠在门框上,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够不够格。


岑栖晚换好衣服,将头发束紧,转身看向沈渡。


“走吧。”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倒是有点胆色。不问问去做什么?”


“王爷没说的事,不该问。”岑栖晚平静地说。


沈渡的眉头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带路。


他们穿过王府最深处的一条暗廊,经过三道有人值守的门禁,最后停在了一扇铁门前。沈渡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嵌入门上的凹槽,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每隔几步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岑栖晚没有问这是哪里。


但他已经猜到了。


地牢。


石阶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是粗粝的石头,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暗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张纸和几样刑具,血迹斑斑,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陆应秊站在桌前,背对着他们。


他今夜穿的也是一身玄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蟒袍去了,只着一件窄袖的玄色长衫,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衬得腰身窄而有力,肩背线条流畅如猎豹。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修长的颈。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正低着头端详。


“王爷,人带来了。”沈渡抱拳道。


陆应秊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淡淡的:“过来。”


岑栖晚走上前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应秊终于转过身来。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匕首。刀鞘是黑色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刀刃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凛凛,映着他眼底的一抹冷意。


“认得这个吗?”陆应秊将匕首递到岑栖晚面前。


岑栖晚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


那是他父亲岑怀远的东西。刀鞘底部刻着一个“岑”字,是岑家的家徽。这把匕首岑怀远从不离身,是当年天子赐给岑家的信物,象征着君臣之间的信任。


如今,这把匕首落到了摄政王手里。


“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陆应秊将匕首整个抽出,刀身在油灯下泛着森冷的光,“你父亲就是用这把匕首,割开了密室的暗格,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交给北境使者的。”


他翻转刀身,将刀柄朝向岑栖晚。


“拿着。”


岑栖晚伸手接过。


刀刃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股寒意却顺着刀柄传遍了全身。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把这把匕首放在他掌心,说“晚晚,这是咱们岑家的荣耀”;想起父亲醉酒后抱着这把匕首哭,说“我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岑家的列祖列宗”;想起御林军冲进府的那一夜,这把匕首被父亲攥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自己掌心的血。


他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抬起头看向陆应秊。


“王爷想让我用它做什么?”


陆应秊没有回答,转身走到暗室角落的一扇铁门前,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牢房。


牢房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他身上有伤,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一只被踩断了脊背的老狗。


岑栖晚的脚步顿住了。


只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牢房中央,低下头,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岑怀远。


他的父亲。


四十三天没见,岑怀远瘦得脱了相。曾经那个红光满面、高谈阔论的礼部侍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眼神涣散的老人。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痂,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脸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但他的耳朵还是好的。


他听见了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向来人。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晚……晚晚?”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岑怀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


“晚晚,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也……”他忽然看到了岑栖晚手里的匕首,瞳孔猛地一缩,“你要做什么?晚晚,你要做什么?!”


岑栖晚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牢房门口的陆应秊。


陆应秊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的火。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极轻极淡的动作。


意思很明确。


岑栖晚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


刀刃冰凉,掌心却滚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般沉重,震得他耳膜发胀。他听见岑怀远在身后哭喊,一声一声叫着他的名字,求他救救自己,求他去求王爷开恩,求他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岑怀远把他抱在膝头,教他读《出师表》,读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他问父亲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说,就是一个人要为了忠义,把命都豁出去。


想起十岁那年,岑怀远带他去参加宫宴,指着龙椅上那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说,那是皇上,咱们岑家世世代代都要效忠皇上。


想起十三岁那年,他无意间走进父亲的书房,看见父亲慌慌张张地把一封信塞进袖子里。他问那是什么,父亲笑着说,是公文。他信了。


想起十五岁那年,府里的老管家喝醉了酒,拉着他的手说,小少爷,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别像你父亲那样。他问哪样,老管家不说了,只是哭。


想起四十三天前的那个夜晚,父亲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让他快走,从狗洞走。


想起这四十三天里,他一个人窝在城隍庙的角落里,翻着那些信件和账册,一字一句地看,一笔一划地抄。那些字迹从陌生变得熟悉,从熟悉变得刺眼,从刺眼变得恶心。他看见了父亲是怎样一笔一划地写下北境的军力部署,是怎样一字一句地承诺“事成之后,愿为内应”,是怎样一箱一箱地收下金银珠宝,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朝堂上,对着皇上山呼万岁。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晚晚!”岑怀远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嚎,“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父亲!我是你父亲啊!虎毒不食子,你难道要杀了你亲爹吗?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岑栖晚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平静得不像一个握着匕首站在父亲面前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岑怀远,蹲了下来。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一个涕泗横流,一个面无表情。


“父亲。”岑栖晚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教过我一句话。”


岑怀远愣住了。


“你说,为人臣者,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岑栖晚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忠。为人子者,父有过,子当谏;谏不从,则当为父赎罪。”他顿了顿,“这是孝。”


岑怀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犯了罪,”岑栖晚的声音依然很轻很轻,“儿子不能替你脱罪,只能替你赎罪。”


他把匕首翻转过来,刀尖朝下,双手捧着递到岑怀远面前。


“父亲,这是你当年的荣耀,也该是你最后的体面。”


岑怀远看着那把匕首,瞳孔里映出刀刃的寒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干草堆上,浑身剧烈地发抖。


牢房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岑怀远笑了。


那笑声沙哑、凄厉,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他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开始笑,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干草堆上翻滚、抽搐、嚎叫。


“岑栖晚!”他突然暴喝一声,猛地抬起头,用那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儿子,“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比我还不如!我至少还知道怕,你呢?你连怕都不会!你冷血!你无情!你——”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岑栖晚说的。


陆应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牢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某种遥远的、深不见底的厌倦。


他看了岑怀远一眼,然后看向岑栖晚。


“走。”


只有一个字。


岑栖晚站起身来,将匕首放在岑怀远身边的干草上,然后转身,跟着陆应秊走出了牢房。


身后,岑怀远的哭嚎声渐渐远了。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一前一后。陆应秊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岑栖晚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石阶很长,像没有尽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岑栖晚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迟来的反应。肾上腺素褪去之后,所有的感知才慢慢回归,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咬住牙,稳住了身体,继续往上走。


但陆应秊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岑栖晚,站在高他三级台阶的地方。玄色的衣摆被从上方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腰间革带上一枚墨色的玉扣。


“想哭就哭。”陆应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平静,“本王不笑话你。”


岑栖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逆光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咽进肚子里,咽进骨头缝里,咽进那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


“草民不哭。”他说,声音稳得不像话,“草民没有资格哭。”


陆应秊终于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岑栖晚,目光从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什么东西比眼泪更重——那是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平静,像一个人亲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它还在跳。


陆应秊看了他很久。


久到石阶上方传来沈渡的声音:“王爷?出了什么事?”


陆应秊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没什么,”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带他去吃点东西,然后让他回去休息。明日一早,来书房见我。”


岑栖晚站在石阶上,仰头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几乎要发抖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岑怀远的儿子”了。


他是摄政王的人。


是陆应秊的人。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岑栖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同所有其他的东西一起,压回了最深处。


他迈开步子,向上走去。


夜风很冷,月很淡。


摄政王府的飞檐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见证者,看着这世间最深的黑暗,和最微弱的光。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罪臣谋心

封面

罪臣谋心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