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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岑栖晚被带进了王府。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湿滑,他走得极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引路的小厮走得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也不敢催促——方才王爷亲口说了“带进来”,这三个字的分量,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王府比他想象的要深。


从大门到正厅,他数着脚步,一共走了三百七十二步。沿途的每一处转折、每一道门禁、每一个站岗的侍卫,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岑怀远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写字,而是“知彼”——知道你在谁的屋檐下,知道这屋檐有多高,知道从哪个方向能最快地逃出去。


可他现在不想逃。


正厅到了。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明德堂”三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落款是当今天子的御笔。岑栖晚在门口停了一瞬,想起四十三天前,御林军冲进岑府的时候,他父亲跪在这块匾额下,说了一句“臣冤枉”。那时的他站在二楼的栏杆后,看着父亲被按倒在地,看着母亲的凤钗滚落在血泊里,看着弟弟被侍卫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忽然觉得那块匾额上的字有些可笑。


明德。明什么德。


“进来。”里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栖晚敛下眉眼,跨过门槛,在正厅中央站定。


炭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雪水蒸成一层薄薄的水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青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发丝散了大半,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嘴唇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陆应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用茶盖撇去浮沫。蟒袍的外袍已经解了,只穿着一件玄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他没有看岑栖晚。


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细碎的瓷响。厅里安静极了,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岑栖晚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他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试探。摄政王在试探他的耐心,他的定力,他的底线。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陆应秊终于放下茶盏,抬起眼。


“岑栖晚。”他念出这个名字,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草民在。”


“你父亲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陆应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邸报,“你倒好,把证据整整齐齐地送到本王面前来,生怕本王砍你岑家的脑袋砍得不够快。”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告诉本王,你是大义灭亲,还是另有所图?”


岑栖晚抬起头,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草民有所图。”


厅内的气氛骤然一紧。侍立在两侧的下人齐齐变了脸色,赵仲安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开口呵斥。在这座王府里,敢这么跟摄政王说话的人,还没有出生。


陆应秊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连那道细疤都没能牵动。但岑栖晚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像深潭里突然映进了一束光,转瞬即逝。


“说。”


岑栖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第二卷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草民献给王爷的第二份东西。”


赵仲安上前接过,展开后眉头一皱,又递给了陆应秊。陆应秊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微微一凝。


那不是什么文书,而是一幅舆图。


北境十六州的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兵力部署,粮草补给线,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有几处连兵部的最新堪舆图上都没有的密道,也被用朱笔细细描了出来。


“这是家父与北境通信中涉及的军事情报,”岑栖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草民花了四十三天,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成图。家父所泄露的军机,远比朝廷目前掌握的要严重得多。”


陆应秊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岑栖晚脸上。


“你在提醒本王,你父亲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你岑家一个都跑不掉?”


“草民在告诉王爷,”岑栖晚一字一句地说,“北境可汗手中的情报,远比王爷想象的要多。而这些情报,草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拿到了什么、没拿到什么、以及——什么是不准确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陆应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什么是不准确的?”


岑栖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家父贪生怕死,交出去的情报里有三处是假的。一处是粮仓的位置,一处是援军的路线,还有一处——是北境守将的换防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三处虚假情报,草民已经在家父的密信中找到了一一对应的暗号标注。也就是说,北境可汗手中的情报地图,有至少三处致命错误。如果王爷要反攻北境,这三处错误,就是破敌之机。”


正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炭火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赵仲安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岑栖晚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少年不仅把父亲卖了个干净,还顺手给摄政王递了一把刀——一把捅向北境的刀。


陆应秊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岑栖晚跪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跪拜大礼,而是双膝跪地,脊背微弯,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但他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谦卑。


“草民想留在王爷身边。”


陆应秊挑了下眉。


“你一个罪臣之子,要留在本王身边?”


“王爷身边缺一个做脏活的人。”岑栖晚抬起头,目光灼灼,“草民读过书,会算账,懂谋略,知道怎么对付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更重要的是——草民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的人,最忠诚。


因为除了你,他无处可去。


陆应秊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岑栖晚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久到他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赵仲安。”


“属下在。”


“带他去换身衣裳,收拾间屋子出来。”陆应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淡淡的,“从今天起,他住王府。”


他说完转身就走,蟒袍的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来,补了一句:


“岑栖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没有退路的人,本王用着放心。但若有一日你有了退路——”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到让人脊背发凉。


岑栖晚跪在地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却将腰弯得更低。


“草民,记住了。”


赵仲安把他带到后院一间厢房,命人烧了热水,备了干净衣裳。岑栖晚泡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浑身的冰冷才终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钝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跪得又青又紫,肿得像两个馒头,皮肤下淤积着暗红色的血块。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唇没有出声。


热水蒸得他头脑发昏,那些刻意压制的记忆趁机涌了上来。


四十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御林军破门而入的时候,岑栖晚正在书房里看书。他听见前院的喧哗声,听见母亲的尖叫,听见父亲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鬼。


“晚晚,你快走。”岑怀远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里面是银票和地契,“从后院的狗洞出去,往南走,去江南找你外祖——”


“出了什么事?”


“通敌的事败露了。”岑怀远的声音在发抖,“皇上已经知道了,御林军是来抄家的,我们一个都跑不掉。但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做过,你只是看了几本书,你不能死在这里——”


岑栖晚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愧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卑微。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的父亲,岑怀远,从二品礼部侍郎,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义正辞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可背地里,他卖了北境十六州的军事情报,换了满箱的金银珠宝,藏在书房的密室里,以为天衣无缝。


现在,报应来了。


“我不走。”岑栖晚听见自己说。


岑怀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岑栖晚把布包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父亲犯的罪,岑家来还。我若跑了,岑家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向密室的方向,在岑怀远惊恐的目光中,打开了那扇暗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几只樟木箱子,打开来,金灿灿的光芒几乎刺瞎人的眼睛。但岑栖晚没有看那些金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铁匣上,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信件和账册。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了一个包袱里。


然后他从后院的狗洞爬了出去。


不是逃走,是活着。


活着把这份罪证整理出来,活着找到那个能决定岑家命运的人,活着把刀递到他手上,然后——


然后跪在他面前,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不是为自己的活命,是为母亲,为弟弟,为岑府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岑栖晚从回忆中抽身,起身擦干身体,换上那身干净的衣裳。衣裳是赵仲安准备的,月白色的棉布长衫,料子算不上多好,却比他身上那件湿透的青衫暖和太多了。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流畅而柔和,看上去像谁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如果没有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的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该有的天真和热切,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散落的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摄政王府的夜色里。


月色很淡,被乌云遮了大半,王府的飞檐翘角在朦胧的光影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岑栖晚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彻底清醒。


从今天起,他是摄政王府的人了。


不是客,不是幕僚,不是门客。是陆应秊身边那个“做脏活的人”,是藏在暗处的一把刀,是没有退路的棋子。


他知道陆应秊不会轻易信他。一个连自己父亲都能出卖的人,凭什么让人信任?但陆应秊说得对,没有退路的人最忠诚——至少现在是这样。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让“现在”变成“永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岑栖晚侧身让到一旁,垂首而立。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佩长剑,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骄矜之气。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余光扫到廊下站着的岑栖晚,脚步一顿。


“你是谁?”少年皱起眉,上下打量着他,“王府里怎么有生面孔?”


岑栖晚欠了欠身:“在下岑栖晚,今日刚入府。”


“岑栖晚?”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努力回想这个名字,忽然瞳孔一缩,“岑怀远的儿子?”


“是。”


少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警惕、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他冷哼一声,越过岑栖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叫沈渡,王府的侍卫长。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我的剑不认人。”


说完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岑栖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渡。兵部尚书沈鹤亭的独子,十六岁中武举,十七岁入王府做侍卫长。传闻此人武功高强,性子耿直,是陆应秊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值得记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转身回了房间。


夜已深了,王府渐渐沉寂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岑栖晚吹灭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明天陆应秊会让他做什么。在想,那三处虚假情报够不够换回岑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性命。在想,母亲和弟弟在大牢里有没有受冻,有没有挨饿。


在想,他这一步棋,走对了没有。


黑暗中,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王府最深处的书房里,陆应秊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幅舆图和那份罪证文书,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间翻转。


赵仲安站在一旁,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王爷,这个岑栖晚……留得吗?”


陆应秊没有回答,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棋盘上,黑子已经围成了一片天罗地网。


“仲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一只小狼崽,被自己的狼群抛弃了,它会不会咬死自己的父亲,来换取另一个狼群的接纳?”


赵仲安一愣:“这……”


“会。”陆应秊替他说了答案,“而且它会比任何一只天生的狼都更凶狠、更忠诚、更没有底线——因为它没有第二个地方可去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月色冷得像霜。他望着后院的方向,目光幽深而晦暗,嘴角那道细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岑栖晚,”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有意思。”


他关上了窗。


窗纸上映出他的剪影,修长而冷峻,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悬在这座王府的最高处,俯瞰着京都三千繁华,和底下那些蝼蚁一般的人。


而此刻,在后院那间小小的厢房里,十六岁的岑栖晚终于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弟弟,只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狼,站在悬崖上,低头看着他。


那只狼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它对他张开了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岑栖晚在梦里没有害怕。他伸出手,放在了那只狼的獠牙上。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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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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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