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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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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七年,冬。


大雪封城三日,京都的屋檐上积了尺余厚的雪,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岑栖晚跪在摄政王府的台阶下,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被朔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刀割。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单薄的青衫早已被雪水浸透,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冷得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但他没有动。


府门口站着的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偶尔有人低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更多的却是漠然。在这座王府门前,跪过的人太多了,求官的、喊冤的、攀附的,各有各的狼狈。可这个少年不太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哭喊,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发抖。


他就那么安静地跪着,像一尊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石像。


第三班换岗的时候,府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王府长史赵仲安,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明而内敛。他走到岑栖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岑公子,王爷今日不见客。”


岑栖晚缓缓抬起头,面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冻裂的血口子,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是这漫天大雪里唯一没有熄灭的火。


“草民不是客。”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草民是来献罪的。”


赵仲安微微皱眉:“献罪?”


岑栖晚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动作却一丝不苟,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岑家通敌一案,卷宗在此。草民已将家父历年与北境往来的书信、账册、通关文牒悉数整理成册,条分缕析,无一遗漏。”


赵仲安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认罪书。字迹工整如刻,每一条罪证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引经据典,逻辑严密,连北境几处关隘的通关记录都一一核对过。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份文书不仅在指证岑怀远的罪行,更在洗清另一些人的嫌疑——那些被牵连的、被攀咬的、被诬陷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详实的反证。


“这是你写的?”赵仲安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是。”岑栖晚说,“草民用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前,岑家满门下狱。岑怀远被指控私通北境,贩卖军械,意图谋反。天子震怒,下旨抄家。岑栖晚从岑府的狗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身后是冲天的大火,身前是漫无边际的夜。他什么都没有带,只带走了一箱父亲锁在密室里的书信账册。


他没有逃。他用四十三天的时间,将这些足以灭族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份无懈可击的罪证,然后跪到了摄政王府的门口。


因为他是岑怀远的儿子。因为父亲犯下的罪,他要亲手递上这把刀。


“进去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赵仲安说的。


岑栖晚抬头,看见门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袭玄色蟒袍,腰间束着墨玉带,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线,线条冷硬如刀削。


雪光映照之下,那张脸终于显出了全貌。


陆应秊。


摄政王,天子叔父,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他比岑栖晚想象的要年轻许多,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眉目间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厉与倦怠。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笔直如剑,薄唇微抿,嘴角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是曾被什么利器划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在看岑栖晚。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像猎手在决定是直接咬断猎物的喉咙,还是先看着它在陷阱里挣扎。


岑栖晚跪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发丝散乱,狼狈到了极点。但当他与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只是缓缓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罪臣之子岑栖晚,参见王爷。”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间,雪水灌进了他的衣领,冷得他几乎要痉挛。但他咬住了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应秊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栖晚以为时间凝固了,久到雪在他背上又积了薄薄一层。


“岑怀远的儿子,”陆应秊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倒是比他有意思。”


他转身往府内走去,蟒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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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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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