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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耶律明接过信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看见信封上那粗犷潦草的笔迹,那是一个他从小看到大的笔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他借着烛光看父亲写给母亲的信,那些信的字迹也是这样,潦草得像狂风中的枯草,每一笔都带着不耐烦。后来母亲不在了,那些信也没有了。他的父亲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岑栖晚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神色。


耶律明看完了信,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膝头。他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封信,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塑。


岑平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颗剥好的栗子,仰着头看着耶律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岑栖晚轻轻拉住了手。岑栖晚朝他摇了摇头,无声地说了一句:“让哥哥一个人待一会儿。”


岑平安懂事地点了点头,把栗子塞进嘴里,跟着岑栖晚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耶律明一个人,和膝头那封信。阳光很好,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照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吹动了他的衣角,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动他脸上的那层冰。


他终于伸出手,重新拿起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那棵红梅树下,蹲下身,用手指在树根旁挖了一个小坑。泥土很松软,他挖得不深,将信放进去,用土盖好,拍了拍。


他没有立碑,没有标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院子,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怀里抱着剑,一动不动。他看着耶律明走进房间,看着那扇门关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岑栖晚站在不远处的游廊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钝钝的痛。他想走过去,想敲门,想对耶律明说些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耶律信没有死,他只是不要这个儿子了。“想开点”?这种事怎么想得开。“你还有我们”?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耶律明那座正在坍塌的世界里,连一丝声响都不会有。


他站在那里,握着岑平安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岑哥哥,”岑平安仰着头看他,小声问,“那个哥哥怎么了?”


岑栖晚低下头,看着那双干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来,与那孩子平视。


“他很难过。”岑栖晚说,“他的父亲不要他了。”


岑平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他的父亲是个坏人。”


岑栖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说得对。”他说,“他的父亲是个坏人。”


岑平安伸出手,在岑栖晚的眉心轻轻揉了一下,像岑栖晚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不要难过。”岑平安说,“你还有我。”


岑栖晚的眼眶红了。他将那孩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温暖。


傍晚的时候,耶律明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衬得他的面色更白了。他的头发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白玉簪,是沈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他走到院子里,在红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沈渡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剑,一言不发。


岑栖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灰蓝。


“我没事。”耶律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岑栖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耶律明说,“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迟早会不要我。他不要我母亲,也不要我。他只要权力,只要利益,只要那些能让他睡得着觉的东西。”


岑栖晚伸出手,握住了耶律明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


“你不是没人要。”岑栖晚说,“你还有我们。”


耶律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怕。”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岑栖晚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耶律信离开京都的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一帘纱幕,将整座京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忧伤的氛围里。使团的队伍在雨中缓缓行过街道,耶律信坐在那顶华丽的驼轿里,毡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岑栖晚站在街边的茶摊旁,看着队伍从面前经过,看着那些北境骑兵在雨中沉默地前行,看着那顶驼轿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他忽然想起耶律明说的一句话——“我父王不代表北境。”也许他说得对,耶律信只能代表他自己。他是一个自私的、残忍的、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的人。他不是北境,北境不是他。


马车里,耶律信始终没有掀开毡帘。他没有回头看,没有寻找儿子的身影,没有任何留恋的表示。他就那样走了,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不留痕迹。


岑栖晚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使团队伍的尾巴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回了王府。


耶律明没有来送行。


他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那把古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已经凉了,没有喝。他看着耶律明,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东西。


“你不去送他?”沈渡终于忍不住问道。


耶律明摇了摇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琴音。


“他不是来找我的,”耶律明说,“他是来送死的。送不送都一样。”


沈渡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将那碗凉透了的姜汤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放在耶律明手边。


“喝了吧。”他说,“别着凉。”


耶律明低下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渡,”他放下碗,看着沈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渡的耳根红了,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王爷吩咐的。”


耶律明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树叶上的雨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清新而湿润,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岑栖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雨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杂质。几只麻雀在红梅树的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


岑平安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纸鸢,是赵仲安给他做的,糊着彩色的纸,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岑哥哥!放纸鸢!”岑平安跑到岑栖晚面前,将纸鸢举过头顶,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岑栖晚接过纸鸢,牵着岑平安的手,跑到王府后面的空地上。那里有一大片草坪,雨后有些湿,但足够宽敞。他将纸鸢抛向空中,拉着线跑了起来。纸鸢在风中摇摇晃晃地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蝴蝶,在蓝天白云间自由地飞翔。


岑平安拍着手,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飞了飞了!”他跳着喊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岑栖晚将线轴递给岑平安,教他怎么放线、怎么收线。那孩子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掌握了技巧,自己拉着线在草坪上跑来跑去,纸鸢在天上忽高忽低地飞着,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在花丛中穿梭。


岑栖晚站在一旁,看着岑平安奔跑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在祖宅后面的山坡上放纸鸢,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烦恼,什么叫痛苦,什么叫身不由己。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眼睛里只有蓝天白云和那只在风中飞翔的纸鸢。


“在想什么?”陆应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栖晚转过身,看见陆应秊站在草坪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长发用那根白玉簪束着,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细疤照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是带来了。


“在想小时候。”岑栖晚说。


陆应秊走到他身边,将油纸伞递给他。


“拿着。”他说,“以后下雨的时候用。”


岑栖晚接过伞,手指触到陆应秊的指尖,微微一颤。那把伞很轻,竹子做的骨架,油纸糊的伞面,上面画着一枝墨梅,疏疏落落的,像几笔写意。他看了看伞面上的墨梅,又看了看陆应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王爷怎么知道属下喜欢梅花?”


陆应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每次路过那棵红梅树,都会多看两眼。”他说,“瞎子才看不出来。”


岑栖晚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伞,手指在伞面上轻轻摩挲着。那枝墨梅画得很精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浓不淡,像陆应秊这个人——明明可以浓墨重彩,偏要轻描淡写。


“谢谢王爷。”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陆应秊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岑平安跑了过来,手里还拉着线,纸鸢在天上飞得高高的。他跑到陆应秊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王爷叔叔,”岑平安说,“你也来放纸鸢吧!”


陆应秊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线轴。他不会放纸鸢,线放得太快,纸鸢晃了几下,一头栽了下来。岑平安急得直跳脚,喊着“慢一点慢一点”,陆应秊皱了皱眉,将线轴还给岑平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好玩。”


岑栖晚忍不住笑了出来。


陆应秊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草坪上,看着那只纸鸢在蓝天白云间自由地飞翔。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岑栖晚站在陆应秊身边,手里握着那把画着墨梅的油纸伞,看着岑平安在草坪上奔跑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幸福。幸福这个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此刻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是一种踏实的、安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感觉。他在这里,有朋友,有孩子,有那个人。他不需要更多了。


“岑栖晚。”陆应秊忽然开口。


“嗯。”


“等北境的事了结了,”陆应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想做什么?”


岑栖晚想了想,说:“属下想开一间书院。”


陆应秊转过头来看着他。


“书院?”


“嗯。”岑栖晚说,“收一些没钱读书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权力和利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追求。”


陆应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只有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岑栖晚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爷呢?”岑栖晚问,“等北境的事了结了,王爷想做什么?”


陆应秊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什么都不做。睡到自然醒,吃碗热粥,晒晒太阳。不用上朝,不用批奏折,不用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过一天。”


岑栖晚看着他的侧脸,从那张冷厉的面容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他忽然觉得,陆应秊也很累。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累、会倦、会想要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过一天的人。


“会的。”岑栖晚说,“那一天会来的。”


陆应秊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温柔,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陪着我?”他问。


岑栖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陆应秊的眼睛,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却真真切切地存在。


“属下陪着王爷。”他说。


陆应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岑栖晚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岑平安拉着纸鸢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


“岑哥哥!王爷叔叔!你们看!纸鸢飞得多高!”


岑栖晚抬起头,看着那只在蓝天白云间自由飞翔的纸鸢,嘴角弯了一下。


“很高。”他说,“比昨天高。”


岑平安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拉着线又跑开了。


岑栖晚站在陆应秊身边,手里握着那把画着墨梅的油纸伞,看着那个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那只纸鸢一样,自由地飞翔。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那一天会来的。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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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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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谋心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