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甜品店重新营业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湿气。

江叙不喜欢这种黏腻的感觉。

所以他比平日更早开门，把所有能通风的窗都打开了，冷风机嗡嗡作响，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霉菌。

八点半。

店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那个落汤猫——林星星。

她今天换了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蓬松地扎成一个丸子头，背上的画板依旧巨大，但脚步比昨天稳健许多。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热气腾腾。

“老板！早啊！”

林星星的声音清脆，像刚出炉的舒芙蕾，带着蓬松的甜味。

江叙正站在操作台前筛面粉，闻言眼皮都没抬：“买什么。”

“两杯热拿铁，还有……”林星星凑到玻璃橱窗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盒星空马卡龙，“再要一盒那个。”

“没有了。”

江叙的回答干脆利落，手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因为就在昨晚打烊后，他鬼使神差地多做了一盒。此刻，那盒多余的马卡龙正静静地躺在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

“诶？”林星星的目光在展示柜里搜寻，果然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蓝，“那不是还有吗？”

“那是样品。”

“骗人。”林星星鼓起脸颊，指着盒子里的马卡龙，“那个糖霜的裂纹走向，跟你昨晚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绝对是刚做的。”

江叙筛面粉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头，隔着透明的镜框看向林星星。女孩的眼神清澈，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看出来了。

“……麻烦精。”

江叙低声骂了一句，放下筛网，转身去拿打包盒。

“两杯拿铁，一盒马卡龙。五十块。”

“好嘞！”

林星星乐呵呵地扫码付款，顺手把带来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这是赔礼！我昨晚弄湿地毯的赔偿！”

江叙皱眉。

袋子里装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豆沙包，包装简陋，甚至有些油腻。

“我不吃这个。”

“啊？”林星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被发现了”的心虚表情，“那个……其实是我妈非要让我带的。她说你这种瘦得像竹竿的老板，肯定不好好吃饭……”

“拿走。”

江叙冷着脸，把打包好的纸袋推回去，动作却比平时轻柔许多。

“哦……”

林星星悻悻地收回手，抱着纸袋和画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立刻吃马卡龙，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画板架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江叙继续做他的闪电泡芙。

酥皮要擀得均匀，卡仕达酱要冷藏到恰好四度，挤花袋的角度必须精确到三十度。

然而，今天的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他偶尔抬头，总能看到那个女孩咬着笔杆，眉头紧锁，时不时舔一下嘴唇——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她舔嘴唇的频率，和她昨晚吃马卡龙时一模一样。

“啧。”

江叙烦躁地切着黄油。

太吵了。

虽然林星星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专注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感，像是一种噪音，干扰了他的频率。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林星星的铅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操作台底下。

“……”

江叙低头，看着那支沾了灰的铅笔，又看了看那个正费力弯腰去捡的女孩。她的丸子头快散了，毛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坐着。”

江叙弯下腰，先于她捡起了铅笔。

当他直起身，把铅笔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林星星仰起头。

透过那副透明的镜框，她清晰地看到了江叙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眼，眼尾上挑，瞳仁是深邃的褐色，但因为镜片的折射，显得有些疏离和冷淡。

“谢……谢谢老板。”

林星星接过铅笔，脸颊微红。

江叙迅速收回手，转身继续裱花。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绯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店里很安静。

只有搅拌机低沉的嗡嗡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直到——

“好了！”

林星星突然欢呼一声，举起手中的画板。

江叙下意识地转头。

画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插画。

那是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背影，站在满天繁星下，手里托着一个巨大的马卡龙。画风稚嫩，线条还有些凌乱，但那种孤独又温柔的氛围，捕捉得恰到好处。

“老板！你看！”林星星兴奋地跑到柜台前，把画板怼到江叙眼前，“这就是我昨晚吃完你做的马卡龙后梦到的场景！你说神不神奇！”

江叙看着画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星以为他要发火，要把她赶出去。

“……糖霜太厚了。”

江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再那么冰冷。

“啊？”

“马卡龙的糖霜，画得太厚了。”江叙指了指画上的那个点心，“那样会掩盖杏仁粉的香气，口感会变差。”

林星星眨眨眼，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老板教我怎么画才对？”

江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纯粹的热情。

“……麻烦精。”

他又骂了一句，但这一次，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责备。

他放下手中的裱花袋，走到画板旁，拿起一支炭笔。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勾勒，几笔之下，原本笨拙的马卡龙轮廓变得优雅流畅，糖霜的纹路也变得轻盈透气。

“记住这个弧度。”

江叙的声音在林星星头顶响起，很低，很近。

林星星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悄悄抬眼，透过透明镜片，看到了男人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握笔的姿势像握手术刀一样稳。

“嗯！”林星星用力点头，“记住了！”

江叙放下炭笔，退回操作台。

他重新拿起裱花袋，准备继续完成剩下的泡芙。

“对了，老板。”

林星星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推到柜台边缘。

“这是我自己烤的曲奇，虽然没你做的好吃，但是……算是回礼！”

说完，她背起画板，冲江叙挥挥手：“老板再见！明天我还来吃马卡龙！”

风铃声响。

门开了，又关上。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冷风机还在嗡嗡作响。

江叙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个小铁盒上。

盒子很普通，上面贴着一张幼稚的卡通贴纸，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给老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焦黑的曲奇饼干，散发着浓郁的黄油焦香。

江叙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甚至有些糊味。

但他慢慢地咀嚼着，竟然觉得……还不错。

“麻烦精。”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低声说道。

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