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清脆的铜铃声,在暴雨如注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那是「星尘」甜品店打烊的信号。
江叙背对着门口,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擦拭着银质抹刀。他的动作精准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寸刀锋反射的光都被他收入眼底。店内的灯光惨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讨厌雨天。
不仅因为潮湿会影响面粉的湿度,更因为这种天色将晚未晚的时刻,光线最是暧昧晦暗,像极了他的视网膜无法解析的噩梦边缘。
“抱歉!老板!开门!我要一盒星空马卡龙!要最甜的那种!”
一声急促的女声伴随着撞门声,粗暴地撕裂了雨幕。
江叙擦拭的动作顿住。他缓缓转过身,防蓝光眼镜后的凤眼微眯,看向那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门口站着个湿漉漉的女孩。
巨大的画板斜挎在她背上,像只笨重的龟壳,卫衣的帽子湿透了,紧贴在头发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关门了。”
江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绕过柜台,走向门口准备拉下卷帘门。
“等等!”
林星星慌了。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撑住了即将落下的金属卷帘门。冰凉的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我……我真的很急!”她喘着气,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明天早上九点我要交稿,但我画不出星星……只有吃了你家这个马卡龙,我才能画出那种感觉!求你了老板!”
江叙的手停在半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孩仰着头,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红晕,鼻尖也红红的,像某种易受惊的小动物。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仿佛自带光源,照亮了这间过分冷淡的店铺。
“没有。”江叙收回手,语气依旧冷淡,“星空马卡龙是限量款,今天最后一盒五分钟前已经被预定了。”
他说的是实话。
那盒马卡龙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展示柜里,六种渐变的蓝色糖霜上撒着可食用的金箔,精致得像一场幻觉。但他不想卖给眼前这个人。
太吵了。
太湿了。
太……麻烦了。
“可是……”
林星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展示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不是还有一盒吗?”
“那是别人的。”
“那我加钱!三倍!不,五倍!”林星星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画板却在这个时候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江叙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最讨厌两件事:一是计划被打乱,二是噪音。而现在,这个女孩同时做到了这两点。
“拿走你的东西,出去。”
江叙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重新握住卷帘门的把手,作势要拉下。
林星星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恐惧感从胃里涌上来。
那是她对黑暗的生理性厌恶。
只要断电,只要天黑,她就会失控。为了今晚能睡着,为了画出那个童话故事的结尾,她必须吃到那盒马卡龙。
“老板……”
林星星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我真的很怕黑……吃了这个,我就不会怕了……求求你……”
江叙拉门的动作,停住了。
并不是因为同情。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吵,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路灯的光晕在积水中扭曲,像一团化不开的墨。那种昏暗,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江叙收回了手,转身走向柜台,一把抓起那盒标价昂贵的星空马卡龙,重重地放在林星星面前的台面上。
“拿走。”
他冷着脸,甚至没有看她。
“啊?”林星星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谢谢老板!我扫给您!”
“不用了。”
江叙已经转过身,重新拿起那块软布,用力擦拭着早已光可鉴人的台面,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赶紧吃完,然后滚。”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冷冰冰的,却少了些许刚才的戾气。
林星星手忙脚乱地扫码付款,抱起那盒救命稻草般的甜点,又抓起地上的画板,逃也似地冲进了雨幕。
“下次别再来了。”
江叙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说道。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关上门。
他站在原地,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跌跌撞撞冲进雨夜的背影,直到那抹鲜艳的黄色卫衣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擦拭过的台面。
那里,除了几滴水渍,还多了一小块被蹭掉的面粉印子。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草莓香气。
江叙皱了皱眉,再次拿起抹布。
“麻烦精。”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女孩,还是在骂自己。
“叮铃——”
这一次,卷帘门终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一抹不该存在的星光。
但江叙没有注意到,在刚才那个女孩站过的地方,空气中残留的温度,似乎比这间冷清的店铺,要暖上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