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沉压在藏北高原的天际,狂风裹挟着碎雪呼啸不休,身后雪山深处的低沉轰鸣迟迟未曾消散,每一阵震颤都顺着脚下松软的积雪,直直传到两人脚底。
刚刚堪堪躲过致命雪崩冲击的山坡上,残雪簌簌不断滑落,冰冷的风卷着刺骨寒意,狠狠刮过脸颊。
温屿后背的伤口早已被血水浸透,白色纱布混着融化的雪水黏在衣衫上,每一次轻微抬手、每一步挪动,都会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可他依旧撑着身形,半边身子稳稳护在身侧的简寻身前,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执拗地带着两人往安全地带挪动。
简寻的右腿旧伤本就未曾愈合,刚才不顾一切冲上险峻山坡,又在雪崩爆发时死死攥住岩壁僵持许久,伤口早已再次肿胀发炎,每落下一步,钝痛就顺着腿骨蔓延至全身。
可他看着身侧强撑着伤势、一言不发硬扛所有痛苦的温屿,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手臂牢牢托住对方不稳的腰侧,尽量分担走温屿身上大半重量,陪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往山坡下方走去。
漫天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刚刚被提前疏导、削弱威力的雪崩余波,依旧在雪山深处不断酝酿。
高处崖壁上松动的冰层不断脱落,顺着陡峭坡面滚滚下坠,砸在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混杂在永不停歇的狂风里,像是巨兽未曾停歇的喘息,时刻提醒着两人,这片看似沉寂的雪原,依旧遍布致命危机。
两人沿着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往下走,地势越往下,风势稍稍缓和,可脚下的积雪却愈发湿滑泥泞。
融化的雪水混着泥沙浸透松软雪层,稍不留意就会打滑失足,跌入路边深不见底的雪沟之中。
温屿后背伤势沉重,受力能力大打折扣,走到一处拐角陡坡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小心。”
简寻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收紧手臂,用力将摇摇欲坠的温屿拽回自己怀里。
掌心紧紧贴在对方冰凉湿冷的后背,指尖清晰触到一片黏腻温热的血迹,心脏猛地一缩,浓烈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他放缓脚步,稳稳稳住两人身形,低沉的嗓音裹着风雪,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后怕:“慢点走,不急,我们不用赶时间。”
温屿靠在他怀里短暂稳住身形,很快轻轻挣开对方的搀扶,眉眼间带着藏北牧民骨子里自带的倔强,轻轻摇头:“不能慢。二次雪崩随时会爆发,余震还在震动山体,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山下所有人都等着我们安全回去,我们不能出事。”
他太熟悉这片养育自己长大的藏北雪山了。
高原的风雪从来喜怒无常,刚刚一场惊险的主动泄压雪崩,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山体积蓄的磅礴力量,并没有彻底根除隐患。
厚重云层之下,雪山内部的岩层依旧在不断错位移动,被震松的海量积雪悬在陡峭崖壁之上,只要再有一阵强风、一次微弱山体震颤,就会立刻爆发新一轮规模更大、更加猝不及防的雪崩。
更何况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低温环境会极速加速失血带来的虚弱,若是长时间滞留野外,别说躲避后续灾害,单单失温与伤口感染,就足以在这片无人雪原里夺走性命。
简寻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看着他唇瓣冻得发紫,看着他明明疼得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太懂温屿了。
这个在雪山草原长大的藏族少年,骨子里刻着草原与雪山赋予的温柔,也藏着高原生灵独有的坚韧与执拗。
平日里他永远温和柔软,眉眼间带着雪域日光般的干净暖意,待人包容细腻,会细心照顾身边每一个人,会温柔对待草原上的生灵,会默默守护世代居住的这片土地。
可一旦危难降临,他永远是最先挺身而出的那个人,甘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所有人身前,直面所有狂风暴雪、生死险境。
刚才雪崩来临的瞬间,是温屿毫不犹豫转身,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硬生生扛住了倾泻而下的冰雪巨浪,把他完完整整护在安全之中。
现在险境未消,这个少年依旧不肯示弱,不肯拖累旁人,哪怕浑身是伤,也要咬牙撑着,带着两人脱离危险。
简寻沉默着调整姿势,走到温屿外侧,把更容易遭遇落石、风雪的危险一侧牢牢挡在自己身前。
他放缓步调,配合着温屿虚弱的行走速度,手臂始终稳稳虚护在对方腰侧,时刻防备着突发意外,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雪落在温屿耳边:“那就并肩走。你撑不住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不准一个人硬扛。”
温屿侧头看他。
漫天碎雪落在两人发丝肩头,藏北清冷的日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层,落在简寻棱角分明的侧脸之上。
这个平日里在繁华都市商场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永远冷静强势、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放下了所有矜贵与骄傲,不顾自己腿伤剧痛,陪着满身是伤的自己,在危机四伏的雪山险境里步步前行。
从初见时的意外相逢,到草原上的彼此救赎,再到雪山之上生死与共。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这个来自远方都市的人,早已越过茫茫草原、巍巍雪山,走进了他封闭安静的世界,成为了绝境里,唯一坚定不移、永远会站在他身边的人。
以前雪山风雪来临,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独自面对。
这一次,有人陪着他。
温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暖意,轻轻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脚步微微放缓,下意识贴近了身旁可靠的温度。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顶着呼啸寒风,一步一步往山下挪动。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雪山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眼前终于出现了山下临时避险营地的轮廓。
远远就能看到疏散完毕的队员们守在车辆旁,焦急地眺望着山坡方向,看到两人身影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冲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温屿,急忙检查他后背撕裂恶化的伤口。
看着被鲜血浸透、彻底失去防护作用的纱布,所有人脸色都凝重无比。
高原低温环境下,开放性伤口极易感染恶化,再加上雪崩冲击带来的二次挫伤,伤势远比众人预想的还要严重。
“温哥,你伤口必须立刻处理包扎,再耽误下去很容易引发高原并发症!”随行医生语气急切,连忙拿出急救药品与全新绷带,“现在营地医疗条件有限,我们处理完紧急止血,必须马上送你去县城医院做全面检查!”
温屿却摇了摇头,推开医护人员递过来的担架,目光依旧看向身后巍峨的雪山:“先不急。山体隐患没有彻底排查完毕,风雪预警还没有解除,我必须确认这片区域后续安全,确认不会再有雪崩威胁,才能离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简寻上前一步,牢牢按住他单薄的肩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冷冽,“你的身体现在就是第一位。雪山的后续排查,有专业队员接力完成,轮不到你一个重伤之人强撑。温屿,听话。”
这是简寻第一次用这样不容置喙的语气跟他说话。
平日里他永远顺着温屿、包容温屿,尊重他所有坚持,体谅他所有执念,陪着他守护这片雪山草原。
可生死关头,他绝不会放任温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雪崩里对方用性命护他周全,现在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温屿不顾伤势,继续深陷险境。
温屿抬眼看向他,对上简寻满是担忧、愠怒与执拗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再反驳。
他知道简寻没有错,也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早已没有精力继续排查雪情,强行留在野外,只会拖累所有人,甚至给本就紧张的救援工作增添更多无法预估的麻烦。
他轻轻点头,任由医护人员搀扶着坐下,配合紧急伤口处理。
冰冷的消毒药水触碰撕裂的伤口,带来尖锐刺痛,他却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目光始终望向雪山方向,默默记着山体各处隐患位置,低声跟赶来的搜救队长仔细交代后续排查要点、避险区域划分、风雪过后草原牧民的牧场安全注意事项。
从小到大,这片雪山草原就是他的根。
这里有他世代居住的家乡,有朝夕相处的族人,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自由奔跑的牛羊。
他生于斯长于斯,早已把守护这片土地,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
哪怕自身深陷险境,满身伤痛,也永远放不下这片土地的安危。
简寻就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交代所有事宜,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重新包扎好伤口,看着少年苍白脸上依旧带着属于高原守护者的坚定认真,心底柔软又酸涩。
他弯腰,小心翼翼蹲下身,仔细检查自己肿胀疼痛的右腿,简单做了应急按压处理。
比起温屿险些致命的重伤,自己这点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刚才在生死绝境里,这个人毫不犹豫用生命护住他,现在安稳下来,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对方身边,陪着他处理好所有事情。
等待后续雪情监测、队员交接工作的间隙,漫长高原旅途奔波、雪山绝境生死煎熬,让两人都早已饥肠辘辘。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极致的疲惫与空腹感瞬间席卷全身。
温屿下意识伸手,从随身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双干净便携的竹筷。
那是早上出发时,家里阿妈细心打包饭菜时,一并放在他口袋里的。
中午匆忙赶路,只来得及匆匆扒了几口米饭,之后突发雪崩预警、紧急疏散人群、冲上山坡避险、直面生死雪崩,慌乱之中根本没有机会好好吃饭。
所有东西都在紧急避险时丢弃,唯独这双阿妈亲手准备的筷子,他一直妥善放在贴身口袋里,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他指尖微凉,轻轻拿出折叠竹筷,缓缓展开。
接着又把藏在口袋里、用干净布巾层层包裹、妥善保存下来的中午剩的米饭拿了出来。
高原低温环境,饭菜并没有变质,只是带着刺骨冰凉。
在危机四伏、刚刚经历过生死雪崩的雪域山坡之下,漫天寒风呼啸,身后雪山依旧暗藏汹涌危机,他就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拿着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凉透的米饭。
动作平静又淡然,仿佛刚刚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致命雪崩,那场九死一生的生死绝境,都不过是寻常风雪。
简寻安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迎着寒风,指尖握着竹筷,慢条斯理咀嚼吞咽。
雪山凛冽的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苍白的侧脸在阴云天光下干净澄澈,后背重伤带来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可他吃饭的动作依旧安稳从容,没有半分狼狈慌乱。
藏北高原养育的孩子,从来都这样。
见过草原万里风光,见过雪山极致凶险,见过生死无常,见过风雪肆虐。
越是绝境之中,越是沉稳从容,于滔天险境里,守着自己内心安稳,于漫天风雪里,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坚韧。
简寻也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直妥善收好的干粮,挨着温屿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寒风里,身后是尚未平静的巍峨雪山,身前是茫茫无垠的高原雪原,刚刚经历过生死相依,此刻安静相伴,一口一口吃着简单的食物。
没有多余话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稳。
草原与雪山见证过无数离别与相逢,狂风与落雪看过无数生死与相守。
他们一个生于雪域草原,骨子里温柔坚韧,守着山河故土;一个来自繁华都市,沉稳强大,甘愿奔赴茫茫高原。
雪山困住过无数往来过客,却困不住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雪崩能摧毁山川冰雪,却拆不散绝境里并肩相守的两个人。
短暂休整过后,雪山临时监测传来最新消息,山体岩层趋于稳定,新一轮大规模雪崩风险彻底解除,后续余波不会再威胁山下人群与牧场安全。
搜救队员顺利接手所有后续排查防护工作,所有人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温屿放下手中筷子,缓缓站起身。
后背伤口依旧剧痛难忍,每一次弯腰、起身,都会牵扯撕裂皮肉,带来钻心疼痛。
可他没有丝毫示弱,没有半分萎靡,挺直脊背,迎着漫天风雪,眼神锐利依旧,牢牢看向巍峨连绵的雪山。
简寻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牢牢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温屿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收紧指尖,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漫天寒风依旧呼啸,碎雪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抬眼,看向苍茫雪山,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登山镐。
指尖用力,骨节泛白,冰冷坚硬的金属镐身,深深抵住脚下积雪岩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