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垂着眼，视线落在登山镐与积雪交融的那一点，指腹被粗糙的镐柄磨出几道红痕，后背撕裂的伤口还在持续渗血，纱布被雪水与血水浸透，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钝痛如潮水般反复涌来。

可他没有松手，更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依旧暗流涌动的雪山腹地。

狂风卷着碎雪，在两人身侧盘旋呼啸，刮过裸露的岩壁，发出尖锐的嘶鸣。

简寻站在温屿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右腿的伤处依旧隐隐作痛，每一寸肌肉都在长途跋涉与绝境挣扎后酸胀发沉，但他同样站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温屿紧绷的侧脸，没有半分退缩。

他懂温屿此刻的沉默与执拗。

这片雪山是温屿的根，是他从小摸爬滚打、用性命守护的故土。

方才那场雪崩，不过是冰山一角，山体深处的隐患远未根除。

温屿握着登山镐，不是在逞强，而是在以最本能的姿态，警惕着这片雪域随时可能爆发的新一轮凶险。

“风还在往山坳里灌，北侧崖壁的积雪没稳。”温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高原寒风刮过的粗粝感，“刚才崩塌的只是表层，下面的厚积雪还悬着，再刮半个时辰，还得滑。”

他说话时没动，握着登山镐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连绵雪峰的每一处褶皱、每一道裂痕。

藏北长大的孩子，对雪山的脾气了如指掌，风往哪吹、雪往哪积、岩层在何处松动，都刻在他的骨血里。

简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北侧的陡坡上，大片积雪看似平整，边缘却隐隐透着细碎的裂纹，如同被摔过的瓷瓶，随时会彻底崩碎。

狂风卷着雪沫不断往裂缝里灌，像是在给即将爆发的危险添柴加薪。

“下面的人都撤到安全区了？”简寻沉声问，声音同样被寒风揉得发哑，却透着沉稳。

“林舟带着医护和队员都往县城方向退了，公路暂时安全。”温屿点头，指尖微微松了半分，又立刻攥紧，“但雪要是往沟里滑，会堵了进山的路，牧民转场的通道也在下面，断不得。”

简寻心头微沉。

他来藏北这段日子，早已清楚牧民转场的重要性。

牛羊是草原人家的生计，转场通道一旦被雪崩封堵，不仅牲畜会被困，连带着整个村落的冬日补给都会断档。

温屿拼着一身伤也要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救援队员的安全，更是为了山脚下无数依赖雪山生存的牧民。

这就是温屿。

平日里眉眼温和，笑起来时眼尾会弯起浅浅的弧度，会给受伤的小羊包扎伤口，会给远道而来的客人煮一壶滚烫的酥油茶，会轻声细语地安抚每一个慌乱的人。

可一旦触及故土与生灵的安危，他便会立刻化身最坚韧的守护者，哪怕浑身是伤、直面生死，也半步不退。

“我跟你一起。”简寻上前一步，与温屿并肩而立，伸手轻轻按在温屿握着登山镐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金属与刺骨的雪水，一点点传过去，“你盯山体，我看风势，有异动立刻说。”

温屿侧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被寒风刮得泛着冷红，额前碎发被雪水打湿，贴在眉骨上，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只有全然的坚定与笃定。

右腿微微跛着，却站得笔直，如同扎根在雪域的岩石，沉稳可靠。

没有多余的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温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他知道简寻的性子，看似冷硬，实则执拗得很。

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更何况，此刻两人并肩，比他一个人硬扛要稳妥得多。

简寻虽不懂雪山救援，却足够冷静敏锐，观察力极强，有他在身侧盯着风势与积雪异动，能多一分胜算。

两人便这样并肩站在风雪里，一左一右，一盯山体，一察风势，如同两尊屹立不倒的石像，任由狂风卷着雪沫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却始终纹丝不动。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温屿的呼吸越来越沉，后背的伤口疼得愈发厉害，失血与低温让他的指尖渐渐发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冻得发紫。

可他依旧死死盯着北侧崖壁，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握着登山镐的手始终稳当，随时准备在积雪异动的瞬间发力。

简寻站在他身侧，时刻留意着温屿的状态。

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他很想让温屿先下去休息，换自己来守着，可他也清楚，此刻不是任性的时候——这片雪山的危险，只有温屿最懂，只有他在这里，才能精准判断每一次危机。

他能做的，只有牢牢守在温屿身边，替他分担一分危险，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第一时间扶住他。

“风势变了，往东侧偏了。”简寻忽然沉声开口，目光紧紧盯着空中盘旋的雪雾，“崖壁裂缝里的雪在往外涌，比刚才密。”

温屿眼神一凛，立刻顺着简寻的视线望去。

只见北侧陡坡的裂缝处，细碎的雪粒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喷涌，如同泉眼冒水，速度越来越快，裂缝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扩大。

原本平整的雪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沟壑，积雪下方传来闷闷的声响，像是有巨兽在雪层下翻滚挣扎。

“要滑了！”温屿低喝一声，握着登山镐的手猛地发力，将镐身往岩层里又扎深几分，“是中层厚积雪，比刚才那次更沉，会直接堵沟口！”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碎裂声陡然从崖壁传来，如同冰面彻底崩裂。

紧接着，大片厚厚的积雪从陡坡上断裂开来，裹挟着碎石与坚冰，如同奔腾的白色洪流，轰隆隆朝着下方的山坳倾泻而下！雪浪所过之处，岩壁震动，残雪飞溅，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呼啸的狂风！

“往左！抓岩壁！”温屿反应极快，几乎在积雪崩塌的瞬间，猛地侧身，伸手狠狠拽住简寻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的坚固岩壁拉去！

简寻顺势发力，凭借着强大的平衡力，牢牢稳住身形，反手扣住温屿的胳膊，与他一起紧紧贴在岩壁上。

两人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身前是奔腾而下的雪浪，大量积雪与碎石狠狠砸在他们身侧的地面上，溅起漫天雪雾，冰冷的雪沫狠狠砸在脸上、脖颈里，刺骨的冷。

温屿将简寻护在身前半寸的位置，后背对着雪浪冲来的方向，握着登山镐的手死死钉在岩层里，整个人如同嵌在岩壁上的雕塑，纹丝不动。

后背的伤口被剧烈的震动与雪块冲击再次崩裂，鲜血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层层纱布，与冰冷的雪水交融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淌，在低温下很快凝结成冰，带来钻心刺骨的疼。

可他一声未吭，紧抿着唇，眼神锐利依旧，牢牢盯着奔腾的雪浪，判断着冲击的范围与持续的时间。

简寻被温屿护在身前，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淡淡的血腥味，还有被风雪浸透的冰冷气息。

感受着身前之人微微颤抖却始终坚挺的身躯，听着头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心中的心疼与焦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屿后背传来的温热黏腻，知道那是不断渗出的鲜血；能感受到温屿手臂因用力而紧绷的肌肉，知道他在强撑着剧痛；能感受到温屿每一次压抑的喘息，知道他早已接近极限。

可他不能动，不能挣开温屿的保护——那样只会让两人都陷入危险。

他只能牢牢抓住温屿的胳膊，用自己的力量稳住两人的身形，陪着温屿一起，直面这场铺天盖地的冰雪浩劫。

雪崩的冲击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奔腾的雪浪终于渐渐平息，大量积雪堆积在下方的山坳里，牢牢堵住了原本的通道，碎石散落一地，漫天雪雾缓缓消散。

四周只剩下狂风依旧呼啸，还有雪山深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余震声响。

温屿缓缓松了口气，握着登山镐的手终于微微松动，后背传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往前倾了半步。

“温屿！”简寻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触到他后背湿透的衣衫，摸到一片冰冷的黏腻，心脏狠狠一抽，“你怎么样？伤口是不是又裂了？”

温屿靠在简寻怀里，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没事……死不了……”

他推开简寻的搀扶，勉强站直身体，目光依旧盯着下方被积雪堵住的山坳，眉头紧紧蹙起：“通道堵死了，牧民的路断了，得尽快清开。”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清？”简寻的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必须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再拖下去，伤口感染加失温，你会没命的。”

温屿沉默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简寻说的是实话。

后背的伤口疼得越来越厉害，浑身发冷，头晕目眩，指尖发麻，这些都是失血与低温的征兆。

再硬撑下去，别说清理通道，恐怕自己先倒在这雪地里。

可他放心不下山下的牧民，放心不下这片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危险的雪山。

“牧民那边，我让林舟先去通知，绕道走。”简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通道清理，等你伤好点，我们一起回来。现在，跟我去县城医院，立刻。”

温屿抬眼看向他，对上简寻满是担忧、愠怒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简寻扶着温屿，两人转身，一步一步，顶着呼啸的狂风，朝着山下的方向艰难走去。

温屿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疼得额头布满冷汗，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简寻半扶半搀着他，把大部分重量都揽到自己身上，右腿的伤处也在不断传来钝痛，却走得沉稳，一步一步，稳稳护着温屿。

风雪依旧没有停歇，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坚定。

他们相互搀扶，相互依靠，迎着漫天风雪，一步步朝着山下的县城走去，身后是被雪崩封堵的山坳，是暗流涌动的雪山，是尚未平息的危险。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时，温屿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推开简寻的搀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碎石，转身走到一旁的岩壁前，抬手，用力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一笔一划，深深刻下一道痕迹。

那是一道笔直而深刻的痕，如同利剑，直直嵌入岩壁，带着决绝与坚韧，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刻完最后一笔，温屿扔掉手中的碎石，伸手握住身旁简寻的手，指尖用力，紧紧攥住。

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峰，眼神锐利如冰，没有半分退缩与软弱。

紧接着，他猛地转身，拉着简寻，迎着呼啸的狂风，一步一步，朝着山下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挺拔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