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在藏北高原的天际迅速铺展,方才还透着暖意的阳光转瞬便被彻底遮蔽,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卷起地面未融的积雪,化作漫天白茫茫的雾霭,呼啸着掠过崖壁与山脊,发出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呜咽声。
温屿方才还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瞬间冷冽如冰,那双常年与雪山相伴的眼眸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峰顶端。
那里的积雪正在不安地涌动,细碎的雪粒不断从崖边滚落,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沉闷轰鸣,那是风雪团裹挟着冰雪即将压境的征兆,更是大规模次生雪崩来临前最危险的预警。
“所有人立刻后撤!往公路方向全力奔跑,不要停留!”温屿猛地回头,朝着不远处还在整理装备的搜救队员与医护人员厉声喝道,声音穿透呼啸的狂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常年在高原参与救援的沉稳与果决在此刻展露无遗,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原本还略显慌乱的众人瞬间清醒,不敢有丝毫耽搁,纷纷搀扶着彼此,朝着公路旁的车辆快步撤离。
简寻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温屿,指尖却只擦过对方微凉的衣袖。
温屿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早已朝着陡峭的山坡上方冲去,登山靴踩在松软湿滑的积雪上,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即便狂风卷着雪沫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他也未曾有半分停顿。
“温屿!”简寻失声喊道,右腿的伤口因骤然发力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想追上前去将人拉回来。
身边的林舟连忙伸手扶住他,满脸焦急地劝阻:“简总,危险!温先生是专业的救援人员,他去探查雪情是为了阻断危险,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添乱,先上车撤离才是最安全的!”
医护人员也在一旁附和,纷纷劝说简寻尽快离开。
可简寻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个朝着风雪深处逆行的挺拔身影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温屿的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执拗与担当。
一旦认定要守护的人与事,便会不顾一切冲在最前面,哪怕直面灭顶的风雪与崩塌的冰雪,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方才小规模雪崩时,这人便将他死死护在身后,用后背扛下所有冲击,如今面对更凶险的大型风雪团与次生雪崩,温屿依旧选择独自奔赴险境。
简寻用力甩开林舟的手,冷硬的眉眼间满是执拗,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气场尽数迸发:“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他的右腿虽依旧不便,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强忍着伤口的疼痛,一步步朝着温屿离去的方向追去。
狂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颊与脖颈,冰冷刺骨,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温屿,与他并肩,而不是再次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扛下所有危险。
山坡之上,温屿已经冲到了半山腰的险要位置。
这里的积雪因方才的小规模雪崩变得格外松软,脚下稍不留意便会陷入雪坑,狂风更是猛烈到几乎要将人掀飞,他将登山镐深深刺入坚硬的岩壁之中,以此稳住身形,抬眼望向雪峰顶端。
只见原本巍峨静谧的雪山已然变了模样,巨大的风雪团如同移动的白色城墙,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下方压来,所过之处,积雪翻滚,岩石松动,轰鸣声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更危险的是,雪峰北侧的一处陡坡上,厚厚的积雪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断裂痕迹,一旦风雪团彻底袭来,必然会引发大规模雪崩,到时候,不仅下方撤离的人会遭遇危险,整片山脚区域都会被冰雪吞噬。
温屿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他清楚,以风雪团推进的速度,留给众人撤离的时间已经不多,而想要最大程度降低雪崩的威力,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触发小规模的积雪滑落,提前释放压力,避免大面积冰雪一次性崩塌。
这个举动凶险至极,需要在风雪团抵达前,精准地敲击积雪断层,稍有差池,便会直接引发雪崩,将自己彻底掩埋在冰雪之下。
可温屿没有半分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上的背包甩到一旁,腾出双手,握紧登山镐,调整着自身站位,寻找着最佳的敲击点。
狂风裹挟着雪沫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的雪水顺着他的衣领灌入体内,浸透了方才刚包扎好的伤口,刺骨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可他仿若未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积雪断层上。
在他准备发力敲击岩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低沉嗓音,穿透风雪传来:“温屿,我来帮你!”
温屿猛地回头,便看到简寻正艰难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男人的右腿明显有些跛,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剧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发丝被雪水打湿,贴在脸颊旁,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一步一步,从未停下。
“谁让你上来的!”温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愠怒与慌乱,“这里太危险,立刻下去!”
简寻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扶住一旁的岩石,稳住身形,抬眸看向温屿,语气坚定而执着:“我说过,我们是并肩的,不是让你一味独自面对危险。你能做的事,我也可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冒险。”
他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习惯了运筹帷幄,此刻身处这凶险的雪山之上,虽没有专业的登山与救援经验,却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勇气与担当。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太多专业的忙,可哪怕只是帮温屿稳住身形,替他遮挡几分风雪,也好过让对方独自直面这灭顶之灾。
温屿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又气又暖。
气的是简寻不顾自身安危,执意冲上这险地,明明腿伤未愈,还要跟着自己承受风雪与危险;暖的是,这个人从未食言,说要与他并肩,便真的冲破一切阻碍,来到了他的身边。
风雪愈发猛烈,轰鸣声越来越近,雪峰顶端的积雪晃动得愈发剧烈,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温屿不再多说废话,他清楚此刻争执毫无意义,只能快速做出决断:“你站在我身后,紧紧抓住岩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手,帮我观察左侧积雪的动向,一旦有大面积滑落的迹象,立刻提醒我!”
简寻立刻点头,依照温屿的吩咐,牢牢抓住身旁凸起的岩石,目光紧紧盯着左侧的积雪区域,不敢有半分松懈。
温屿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在手臂之上,握着登山镐,猛地朝着积雪断层的关键位置狠狠敲击而去。
“咚——”
沉闷的敲击声穿透风雪,岩壁微微震动,上方的积雪瞬间簌簌落下,细碎的雪粒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
温屿没有停歇,接连几镐狠狠落下,每一击都精准有力,直击积雪断层的薄弱之处。
简寻紧紧盯着左侧的积雪,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积雪在登山镐的敲击下不断松动,大片的雪块开始缓缓滑落,顺着山坡向下滚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而风雪团也已经逼近到了眼前,狂风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吹离地面,指尖因用力抓住岩石而泛白,伤口的疼痛与风雪的冰冷交织在一起,可他始终咬牙坚持,目光从未离开过积雪区域,时刻准备着提醒温屿。
就在温屿准备敲击最后一镐,彻底释放积雪压力时,雪峰北侧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轰鸣都要骇人。
“不好!左侧积雪提前崩塌了!”简寻瞳孔骤缩,厉声提醒道。
温屿猛地抬头,便看到左侧大片厚厚的积雪已然断裂,如同白色的巨浪,裹挟着碎石与冰块,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所过之处,地动山摇,冰雪飞溅,气势骇人。
狂风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崩塌的冰雪撕裂,温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伸出手臂,狠狠将简寻拉向自己,用身体将人紧紧护在身前,同时握着登山镐,拼尽全力朝着身旁的坚固岩壁狠狠扎去!
登山镐的尖锋深深嵌入岩壁之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温屿凭借着这一点支撑,死死护住简寻,迎着倾泻而下的雪浪,身形如同钉在崖壁之上,纹丝不动!
大量的积雪与碎石狠狠砸在温屿的后背与肩头,方才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浸透纱布,与冰冷的雪水交融在一起,可他紧抿着唇,一声未吭,手臂依旧牢牢护着简寻,没有半分放松。
简寻被温屿护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与淡淡的血腥味,听着头顶冰雪崩塌的巨响,感受着身前之人沉稳却微微颤抖的身躯,心中的心疼与焦急瞬间席卷全身。
他想要推开温屿,想要与对方一起面对,却被温屿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雪崩的冲击持续了数秒,大片积雪顺着山坡倾泻而下,朝着山脚涌去,好在温屿提前释放了部分积雪压力,此次崩塌的规模远小于预期,并未对下方撤离的人群造成威胁。
当最后一块雪块滚落,温屿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手臂,后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握着登山镐的手微微松动,身形踉跄了一下。
简寻连忙伸手扶住他,指尖触碰到温屿后背湿透的衣物,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那是浸透了雪水的鲜血。
他的心脏狠狠一抽,冷硬的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愠怒,却又不知该如何责备,只能紧紧扶着温屿,生怕他倒下。
温屿喘着粗气,抬眸望向雪峰顶端,风雪团依旧在肆虐,乌云压得更低,狂风呼啸不止,危险远未结束。
他轻轻推开简寻的搀扶,挺直了依旧挺拔的身躯,握紧手中的登山镐,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的雪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坚定:
“风雪还没停,次生危险还在,我们不能停,立刻向下撤离,快!”
话音未落,温屿率先转身,搀扶着简寻,顶着呼啸的狂风,一步一步,朝着山坡下方艰难走去,身后的雪山依旧轰鸣,风雪卷着雪沫,在他们身后疯狂追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