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劳簿在莲花洞推行一个半月，洞里的风气彻底变了。

小妖们不再是混吃等死、能躲就躲的炮灰，每天天不亮就抢着去巡逻、修墙、清点仓库，就怕功劳簿上少记一笔。懒猫从倒数第九一路爬到倒数第十五，虽然依旧在下游，但至少不再是一逮着机会就躺平的摸鱼大王。狼九连续两个月霸榜第一，成了全洞小妖的模范标兵。

沈小算本以为能喘口气摸两天鱼，结果金六儿 “噔噔噔” 撞开石室门，毛都跑炸了：

“沈姐！来客人了！外面来了个大妖，说要找你！”

沈小算头都没抬：“什么大妖？”

金六儿：“黑乎乎的一大坨，看着像熊，说话嗡嗡的，他说他叫黑风大王，从黑风山来的。”

沈小算的笔停了。

黑风大王，黑熊精，可不就是那个偷唐僧袈裟、后来被观音收做守山大神的主儿吗。

“他来干嘛？”沈小算放下笔。

金六儿：“不知道，他说要找‘莲花洞那个打嘴炮的小灰毛’。”

沈小算：“......我的名声已经传到外面去了？”

金六儿：“嘿嘿，最近好几个洞府都来打听咱们的功劳簿呢，还有人说咱们洞府现在‘规矩大过天’，小妖们过得比神仙还滋润。”

沈小算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接客，哦不，见客户。”

黑风坐在莲花洞的会客厅里，说是会客厅，其实就是金角大王平时偶尔见客的石厅，摆了几张石凳，墙上挂了张兽皮。

沈小算走进去的时候，黑风正端着一碗茶，喝得呼噜呼噜响，他确实黑，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膀大腰圆，往那一坐跟座小山似的。

金角大王居然也在，坐在主位上，表情矜持，一副“本王只是路过旁听”的样子，银角不在，大概嫌烦。

沈小算先给金角行了个礼，然后转向黑熊精：“黑风大王大驾光临，莲花洞真是蓬荜生辉。”

黑风放下茶碗，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沈小算？”

沈小算：“是，正是小妖。不知大王此番是来喝茶，还是......”

黑风哼了一声：“喝什么茶，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沈小算笑着看黑风，也不说话，脸上是职业假笑，顾客说啥都对。

金角在旁边悠悠开口：“黑风，你有什么事就说，我这小妖现在可忙得很。”

黑风瞪了金角一眼，又看看沈小算，瓮声瓮气:“我遇到点麻烦。”

沈小算不慌不忙给黑风添了些茶，双手递过去，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着。

黑风搓了搓手，有点难为情：“就是……那个……袈裟的事。”

沈小算秒懂。

黑风偷了唐僧的锦襕袈裟，这事闹得挺大。观音本来要收他当守山大神，但他的名声已经臭了，现在被“偷袈裟的贼”这个标签贴得死死的。

黑风叹了口气：“我最近想去投观音，但人家嫌我名声不好，说我‘偷鸡摸狗’，‘品德败坏’，‘不配修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其实就想找个正经事做，我不想当山大王了，天天打打杀杀，没意思，我想跟着菩萨修行，过上清静的生活。”

沈小算看着他，黑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职场中年人的迷茫——干了半辈子，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转行吧，可简历上全是黑历史，有背调在，什么都隐瞒不了。

她没急着给方案。先问了一句：

“黑风大王，小妖有一事不明？”

黑风：“说。”

沈小算：“您偷......借那件袈裟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黑风愣了一下，脸有点红。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觉得好看，金灿灿的，比别的袈裟气派......我想穿来显摆显摆。”

沈小算点点头，没评判，又问：“那您后来为啥又后悔了？”

黑风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力量。

“......穿上也不安心，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后来本王想通了，我不是想偷东西，我是想......想当一个正经修行的妖。”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这话一落，沈小算眼睛都亮了。

机会来了。

她往前微微一顿，语气真诚：“那您已经是了。”

黑风抬头：“啊？”

沈小算：“一个不想好好修行的妖，绝不会说‘我想当正经修行的妖’，您有这个念头，说明您心里已经有佛了，只是之前走岔了路。”

黑风的眼圈红了:“你、你真这么觉得？””

“比真金还真!”沈小算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洗白，是让菩萨看到您心里的那个佛。”

黑风吸了吸鼻子：“那......那怎么才能让菩萨看到？”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洗白，是让菩萨看到您心中有佛。”

沈小算笑了：“您信我不？”

黑风丝毫没有犹豫：“信!本王信你一回!”

沈小算：“那您按我说的做。第一，您得写一封《皈依申请书》，不用长，诚恳就行，把您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写进去，‘我不是想偷东西，我是想当正经修行妖’。”

黑风：“就这么写？会不会太......太直白了？”

沈小算：“菩萨什么没见过？她就吃诚恳这一套，您写得花里胡哨的，她反而觉得您不老实。”

黑风琢磨了一下：“……行。”

沈小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您得让人看见您在修行，态度要诚恳，每天早起念经半个时辰，下午在山门口打坐一个时辰，晚上抄写佛经两页。咱也不用多，先坚持一个月。”

黑风皱眉：“念经？我不会啊。”

沈小算：“我教您，就念《心经》，两百六十字，三天就能背下来。”

黑风咬了咬牙，拼了：“行。”

沈小算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您得让菩萨自己找上门来，而不是您去找她。”

黑风：“这怎么做到？”

沈小算压低声音：“您把前面两条做足了，我帮您扩大宣传，就说黑风山有个熊妖，日日念经，夜夜抄写，诚心向佛，观音菩萨最惜才，听到这种消息，她会派人来考察的。到时候您不用求她，她自己就想收您。”

黑风的眼睛亮了。

“你……你真有把握？”

沈小算：“七成，剩下三成看运气。但您想想，您现在去投观音，人家嫌弃您，等她自己来找您，那就是她求您。面子上不一样。”

黑风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拍大腿。

“行！老子干了！”

接下来三天，沈小算带着金六儿住到了黑风山。

她帮黑风口述了一封《皈依申请书》，她问一句，黑熊精答一句，她再帮他顺一顺。

“您就说，‘弟子黑风，生于山林，长于荒野，虽为妖类，心向菩提’。这句行吗？”

黑风念了一遍：“虽为妖类，心向菩提……好一个心向菩提！”

中间写“昔年见锦襕袈裟，心生仰慕，遂行不轨，事后追悔莫及”，黑风读到“追悔莫及”的时候，自己加了一句：“是真的后悔，不是装的。”

沈小算忍住笑：“行，加上。”

结尾写“愿弃恶从善，皈依三宝，望菩萨慈悲”，黑风读完，眼圈又红了。

“这……这真是我说的？”

沈小算：“每个字都是您说的，我就是帮您排了排版。”

黑风：“排版？你把我排得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沈小算：“那您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黑风：“……满意。”

一个月后，观音菩萨派善财龙女来考察。

黑风按照沈小算教的，不卑不亢，诚诚恳恳，把申请书递上去，又把“日常修行”的功课展示了一遍，念经、打坐、抄经，一样不少。

善财龙女看完，点了点头：“看来你是诚心悔过，不错，菩萨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黑风，你明日去南海报到。”

黑风激动得差点跪下。

当天晚上，黑风亲自送了一车谢礼到莲花洞，有五百年灵芝、三件法宝、外加一颗九转还魂丹。

沈小算心里门儿清，莲花洞咨询业务，正式开张第一单，开门红!

金角大王看着那车东西，手都在抖。

“这……这比抢山头稳当多了啊。”

银角在旁边说：“哥，你以前不是不信她吗？”

金角：“谁说的？本王一直很信她！”

银角：“你上个月还说她‘就会耍嘴皮子’。”

金角：“……你记错了。”

黑风临走那天，特意来莲花洞道别。

黑熊精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沈小算，我有个事想问你。”

沈小算：“您说。”

黑熊精：“你帮我写的那个申请书……能不能借我抄一份？我留着纪念。”

沈小算笑了：“不用借，我送您一份。”

黑熊精接过申请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板起脸：“那个……我不是说你好话啊，我就是觉得，你这张嘴……还行。也就一般般吧。”

沈小算忍着笑：“是是是，一般般。”

黑熊精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我那个......帮你介绍了个客户。”

沈小算：“大王不愧是身有佛缘之人，不知是谁？”

黑熊精：“白骨精，她说她也想找你帮个小忙。”

沈小算愣了一下。

白骨精？那可是个狠角色。

“行，您让她来吧。”沈小算说。

黑熊精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金六儿从旁边冒出来：“沈姐，白骨精是谁？”

沈小算：“一个......情感博主预备役。”

金六儿：“啥？”

金六儿内心的小九九:“自从认识了沈姐，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白活了，竟然是个文盲，我认识字，字不认识我......只要我不承认，别人也不知道，嘿嘿嘿，我还是‘二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