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9章 开棺

开棺不是一件小事。


大梁律法有明文规定:开棺验尸,须得官府许可。若无许可私自开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一律按“盗墓”论处,轻则杖八十,重则流放。


沈鸢等不了官府那一套流程。等刑部批下来,沈正渊早就被放出来了,萧衍的棋也早就下完了。她必须在三天之内,弄清楚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裴渊给她安排了一个地方——城外的义庄。


义庄是停放无名尸的地方,偏僻、荒凉、没有人管。顾明澜的棺材三年前下葬在沈家祖坟,但裴渊查到一个消息:两个月前,有一伙“盗墓贼”光顾了沈家祖坟,别的墓都没动,唯独顾明澜的墓被挖开了。沈正渊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没查出结果,就不了了之了。


“盗墓贼”当然不是真的盗墓贼。沈鸢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是萧衍的人。他提前挖开了母亲的墓,就是为了确认棺材里有没有人——或者说,为了让棺材里“有人”或者“没人”。


裴渊派人去沈家祖坟查看的时候,发现顾明澜的棺材已经不在墓里了。墓穴被重新填上,上面还种了新草,看上去像是从来没被动过。但棺材去了哪里?


追查了两天,线索指向了城外义庄。


十月初九,夜里,沈鸢和裴渊带着人去了义庄。


义庄在京城西南角的一片荒地上,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满地枯草。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不是尸臭,是泥土和朽木混合的味道。


沈鸢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灰,看上去像个瘦弱的少年。裴渊走在她前面,腰间别着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北朔死士,一人提着一盏灯笼。


义庄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灯笼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靠墙摆着七八口棺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刷了漆有的就是白木板。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的气味,沈鸢的胃翻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哪一口?”她问。


裴渊指了指最里面那口黑漆棺材:“那口。尺寸、材质、漆色,都符合沈家祖坟的记录。”


沈鸢走过去,站在棺材前。


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这说明有人打开过,而且没有费心把它恢复原样。沈鸢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棺材盖上,用力一推。


盖子滑开了一半。


灯笼的光照进去,沈鸢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空的。


棺材里有一具骸骨。


沈鸢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久到裴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说:“要再看仔细些吗?”


沈鸢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棺材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只玉镯。


不是母亲那只——母亲那只在柳氏手上。这只玉镯是另一只,成色差一些,样式也不同。但沈鸢认得它,这是母亲身边一个丫鬟的,那丫鬟在母亲死后就消失了。


沈鸢把玉镯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棺材不是空的。里面有人。但这个人是不是母亲,她不知道。这具骸骨的身量、骨架,看起来确实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但光凭肉眼,她无法判断这到底是谁。


“裴渊,帮我找一个仵作。要信得过的。”


“已经找了。”裴渊说,“明天一早就到。”


沈鸢把棺材盖重新合上,转身走出了义庄。


外面的空气冷而新鲜,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裴渊跟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鸢开口了。


“棺材里有人,说明柳氏说的‘假死’是假的。但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母亲。”


“所以你需要仵作来验。”


“对。”沈鸢转过身,看着裴渊,“但就算仵作验出来那是我母亲,也不能证明柳氏的话是假的。她可以说,母亲确实是假死,只是后来又死了——死在别处,被人送回了棺材里。”


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怀疑萧衍在棺材里动了手脚?”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鸢的声音很冷,“他提前挖开了墓,如果棺材里是空的,他可能会放一具尸体进去,制造‘母亲确实死了’的假象。如果棺材里本来就有尸体,他可能会换一具,制造‘母亲没死’的假象。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在操纵证据。”


“所以你开棺之前就知道,棺材里的东西不可信?”


“我知道。”沈鸢说,“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要亲眼看看,萧衍到底做了什么。”


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来确认真相的。你是来确认萧衍的手段的。”


沈鸢点了点头。


“萧衍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布了一个局,我如果不去看他的棋子,就永远不知道他的棋路。今天我看过了,我知道了他会伪造证据、会收买证人、会提前销毁不利的线索。”她顿了顿,“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裴渊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鸢说,“他伪造证据,我也伪造。他收买证人,我也收买。他布他的局,我布我的局。看最后,谁的手腕更硬。”


裴渊没有反对。


他早就知道,沈鸢不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死的人。敌人越强,她越强。萧衍这一手虽然狠,但反而激起了她全部的斗志。


“走吧。”裴渊说,“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沈鸢点点头,跟着他沿着小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裴渊。”


“嗯。”


“你说你前世认识我。那我问你,前世我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


“不多。”裴渊说,“我只知道你母亲在你十四岁那年死了,死因是急病。你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直到你死之前,才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裴渊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沈鸢浑身发冷的答案。


“你母亲不是沈正渊杀的,也不是柳氏杀的。她是被萧衍杀的。”


沈鸢的瞳孔猛地放大。


“因为你的母亲,顾明澜,知道萧衍的一个秘密。一个足以动摇他太子之位的秘密。萧衍不能让这个秘密传出去,所以他让人在顾明澜的药里下了毒。”裴渊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鸢心上,“沈正渊和柳氏,只是萧衍的棋子。他们以为自己在杀人,实际上,他们只是萧衍手里的一把刀。”


沈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秋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沈正渊和柳氏的罪。她所有的复仇计划,都是围绕着扳倒这两个人展开的。


但现在裴渊告诉她——真凶不是他们,是萧衍。


是那个前世娶了她、利用了她、抛弃了她的男人。


是那个这一世还在对她微笑、对她示好、想把她纳入掌中的太子。


“你确定?”沈鸢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确定。”裴渊说,“前世你死之前,萧衍亲口说的。他说,‘你母亲当年也是死在我手里,你们母女俩,一个德性。’”


沈鸢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好。”她说,声音平静了下来,“那我的仇人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刚才那个惊天的消息,只是风中的一片落叶,拂一拂就掉了。


裴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骗她。前世萧衍确实说过那句话。但他没有说的是——萧衍杀顾明澜的原因,不是因为顾明澜知道了什么秘密,而是因为顾明澜知道了萧衍的身世。


萧衍不是先皇后所生。他的生母,是北朔的一个舞女。


这个秘密如果曝光,萧衍的太子之位将不复存在。


而裴渊之所以知道这个秘密,是因为那个舞女——是他的姑姑。


萧衍和裴渊,是表兄弟。


这个秘密,裴渊暂时不打算告诉沈鸢。不是不信任,而是时候未到。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更危险。


裴渊加快脚步,跟上了沈鸢。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刺棠

封面

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