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姓陈,五十多岁,在刑部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在城南开了一间小医馆,专门替人看跌打损伤。裴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摔断腿的泥瓦匠接骨,手法利落,三两下就把骨头对上了。
陈仵作没有问太多问题。裴渊给了三百两银子的价码,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陈仵作被蒙上眼睛带到了义庄。他在棺材前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后对裴渊说了两句话:
“骸骨是女性,死亡时年龄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三年前,死因是中毒。”
然后他加了一句:“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具骸骨的右手掌骨,有一处旧伤。是骨折后愈合的痕迹。骨折发生在死亡前至少十年。”
裴渊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沈鸢。
沈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母亲的右手,从来没有骨折过。她记得很清楚——母亲有一双极美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从来没有任何伤痕。如果这具骸骨的右手有过骨折,那它就不是母亲的。
但陈仵作说,死亡时间、年龄、性别、死因都对得上。而且骸骨的身量、骨架,也确实和母亲相近。
“有人换了一具尸体。”沈鸢说,声音很平,“一具和母亲年龄、体型都差不多的尸体,右手有旧伤。萧衍找到了这样一个女人,杀了她,毒死她,放进母亲的棺材里,然后把母亲的尸体处理掉了。”
“为什么?”裴渊问,“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如果他想证明你母亲死了,棺材里有尸体就够了。为什么要换一具?”
沈鸢想了想,忽然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要让我发现这具尸体是假的。”
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我解释。”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裴渊,“萧衍知道我会开棺。他甚至希望我开棺。因为他要让我看到这具‘有问题’的尸体,让我怀疑这具尸体不是母亲的,从而相信柳氏的话——母亲假死了,还活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去找‘还活着’的母亲。我会花大量的时间、精力、银子和人手去追查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线索。而在我追查的时候,萧衍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收拾沈正渊、收拾镇南侯府、收拾所有他想收拾的人。等我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裴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声东击西的局。”他说,“用你母亲的下落做饵,把你从棋局中央引开。”
“对。”沈鸢转过身,看着裴渊,“所以我不会去找。我母亲已经死了。不管萧衍把她的尸体藏到了哪里,她都已经死了。我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放弃我该做的事。”
裴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确定?”
“确定。”沈鸢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我母亲生前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半途而废。她不会希望我为了她的下落,放弃扳倒沈正渊和萧衍的机会。”
裴渊没有再问。
第二天,沈鸢去见了萧衍。
见面的地方是东宫,萧衍派人来接的,用的是太子的仪仗,排场很大。沈鸢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夹道围观的人群,心里一片平静。
东宫比她记忆中更加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殿宇,雕梁画栋的回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侍卫,一切都在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和地位。
沈鸢被引到后苑的一间暖阁里。萧衍正在临帖,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笑了笑。
“沈姑娘,好久不见。”
“殿下。”沈鸢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萧衍让人上茶,屏退了左右。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姑娘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萧衍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殿下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沈鸢没有绕弯子,“柳氏的供状,是殿下教的吧?”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让人觉得他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沈姑娘说笑了。我怎么会认识一个外室妇人?”
“殿下不认识柳氏,但殿下认识给柳氏递纸条的人。”沈鸢抬起头,直视着萧衍的眼睛,“那个人是殿下的门客,叫周平。三天前,周平拿着殿下的令牌进了刑部大牢。殿下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
萧衍放下茶盏,看着沈鸢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认真的、重新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他之前低估了的人。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不再叫“沈姑娘”,“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殿下过奖。”
“但聪明有时候是坏事。”萧衍站起来,走到沈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沈鸢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她也站起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告。”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沈鸢,你母亲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以为你是在替你母亲讨公道,但你知道你母亲做了什么吗?”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衍凑近了一些,近到沈鸢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你母亲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有罪。她犯的罪,足够她死一百次。”
沈鸢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什么罪?”
“通敌。”萧衍说,“你母亲顾明澜,三年前向北朔出售了大梁的军防地图。北朔的军队之所以能在边境屡战屡胜,就是因为有你母亲提供的情报。”
沈鸢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过萧衍会编各种谎言来抹黑母亲,但她没想到他会编出这样一个罪名——通敌。这是大梁律法中最重的罪,株连九族,万劫不复。
“证据呢?”沈鸢的声音沙哑。
“证据在你母亲手里。”萧衍说,“她死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你以为她在账册里给你留了东西?没有。她在账册里给你留的是陷阱。她希望你发现那些‘线索’,然后顺着线索找到她的同伙。但她没想到,你会先来找我。”
沈鸢盯着萧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萧衍在试图动摇她。他在告诉她:你的母亲不是好人,你的复仇没有意义,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殿下。”沈鸢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不管我母亲做了什么,那都是她的事。我告沈正渊,不是因为我母亲是好人,而是因为沈正渊是坏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至于我母亲有没有通敌,”沈鸢继续说,“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我一个闺阁女子该管的。殿下如果有证据,大可以交给刑部。我相信刑部会秉公办理。”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温和的、礼貌的、疏离的。这一次的笑,带着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沈鸢,”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做我的太子妃?”
沈鸢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前世,萧衍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他直接让沈正渊把她送进了东宫,像送一件货物。这一世,他问她“有没有想过”——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询问。
这说明,这一世的沈鸢,在萧衍眼中的价值,比前世高得多。
“殿下说笑了。”沈鸢低下头,声音温顺,“小女子蒲柳之姿,当不得殿下厚爱。”
“我不是在说笑。”萧衍伸出手,想抬她的下巴。
沈鸢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殿下,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小女子先告退了。”
萧衍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好。”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沈姑娘慢走。”
沈鸢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暖阁。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破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东宫大门的那一刻,她看见裴渊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袍子,像一棵沉默的树。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裴渊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无声地交换了一个信息:我没事。
沈鸢坐上马车,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衍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你母亲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她有罪。”
“通敌。”
“她犯的罪,足够她死一百次。”
沈鸢睁开眼,看着马车顶棚上绣着的暗纹牡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对萧衍的恐惧,而是对真相的恐惧。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受害者,沈正渊和柳氏是凶手,萧衍是幕后主使。但如果萧衍说的是真的——如果母亲真的参与了什么不该参与的事——那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在替母亲讨公道,还是在替一个罪人脱罪?
不。沈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能动摇。萧衍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谎言。他的目的就是让她怀疑、让她动摇、让她自己把自己打败。
她不会让他得逞。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沈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人来人往。叫卖的小贩、嬉闹的孩子、倚门闲聊的妇人——这个世界和前世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