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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颠覆

柳氏开口的消息,是在第二天凌晨传到沈鸢耳朵里的。


裴渊亲自来的,天还没亮,翻墙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气。青萝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铜盆扔出去。裴渊没理她,径直推开了沈鸢的房门。


沈鸢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像一抹游魂。烛火还没灭,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柳氏招了?”她问,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脸色是沈鸢从未见过的凝重。


“招了。但她招的不是沈正渊。”


沈鸢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招的是……你母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说清楚。”沈鸢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单。


裴渊深吸一口气,把刑部大牢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氏从被抓进去开始,一直保持沉默。她不哭不闹不说话,像一块石头。刑部的人拿她没办法,又不能动大刑,只能干耗着。直到昨天深夜,一个神秘人通过狱卒给她递了一张纸条。柳氏看完纸条之后,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主动要求提审。


在堂上,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民妇柳氏,确有罪。但民妇的罪,不是毒杀沈夫人,而是替沈夫人顶罪。”


她说,三年前,沈夫人顾明澜患了不治之症,大夫说最多活不过半年。顾明澜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病死的惨状,也不想让沈正渊背负“克妻”的名声,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假死。


“假死?”沈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可能。我亲眼看着母亲入殓的。”


“你先听完。”裴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柳氏说,顾明澜找到了她——柳氏。顾明澜知道柳氏是沈正渊的外室,也知道柳氏恨自己入骨。她开出了一个条件:柳氏帮她“死”,她则把沈家正妻的位置让给柳氏。


具体做法是:顾明澜自己服下红乌头——但剂量是经过控制的,不会致死,只会造成假死的症状。柳氏负责在安神汤里下毒,但下的不是红乌头,而是一种能让人暂时昏迷的药。真正的红乌头,是顾明澜自己提前藏在身上的。


“也就是说,”沈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母亲是自己杀了自己?”


“柳氏的说法是:你母亲没有死。她假死之后,被秘密送出了京城,现在活在某处。”


沈鸢盯着裴渊看了很久。


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裴渊能看见她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你信吗?”她问。


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不信。但这个故事有一个地方很危险——它听起来,像是真的。”


确实。柳氏的话里有几个细节经得起推敲:


第一,顾明澜死前一个月,确实去过济世堂。但那不是去买药,而是去看病。济世堂的大夫可以作证,顾明澜当时确实患有一种罕见的慢性病。


第二,顾明澜死前一周,把沈鸢叫到床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鸢儿,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娘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第三,顾明澜死后,沈正渊没有要求开棺验尸。当时沈鸢以为他是悲痛过度,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棺材里根本没有人。


沈鸢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


“裴渊,柳氏是昨天晚上开口的。她开口之前,有人给她递了一张纸条。那个人是谁?”


“查到了。”裴渊说,“是萧衍的人。”


沈鸢转过身,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萧衍。


他沉默了三天,原来不是在观望,而是在布局。他让人给柳氏递纸条,教她说出这套“顾明澜假死”的说辞。这套说辞一旦成立,整个案子就会被彻底颠覆——


沈正渊不再是杀妻的凶手,只是一个被妻子算计了的可怜男人。柳氏不是下毒的凶手,只是一个替人顶罪的替死鬼。而沈鸢,这个站出来指证父亲的“孝女”,将变成最大的笑话——她告自己的父亲,结果发现母亲根本没死。


好一个萧衍。


“这一局,他赢了。”沈鸢的声音很平,但裴渊听出了里面的寒意,“柳氏的供状一旦呈上去,王弘的弹劾就站不住脚了。沈正渊会被放出来,柳氏可能会被轻判,而我——”


“而你会被所有人当成一个不孝的疯子。”裴渊接上了她的话。


沈鸢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清晨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的屋顶、树梢、围墙,全都看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纱。


“裴渊。”


“嗯。”


“我母亲没有假死。”


裴渊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沈鸢转过身,走到裴渊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


“柳氏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她说得太真了,真到连我都差点信了。”沈鸢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萧衍能在短短三天之内编出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说明什么?”


裴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说明这个故事不全是萧衍编的。”他说,“里面一定有真的部分。”


“对。”沈鸢说,“我母亲确实有病,确实说过那句奇怪的话,死后也确实没有开棺验尸。这些细节,只有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才能说出来。”


“你是说,柳氏知道这些细节,萧衍只是帮她组织了一下?”


“不。”沈鸢摇了摇头,“我是说,我母亲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一个比我们想象中更大的局。”


裴渊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那些他原本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却处处透着蹊跷的细节。沈鸢死之前,曾经有人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沈夫人当年要是没死,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他当时以为那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也许说那句话的人,知道些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裴渊问。


沈鸢走回床边,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衫,慢慢地穿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


“先做三件事。”她说,一边系腰带一边说,“第一,去查我母亲的棺材。如果棺材里是空的,那柳氏的话就有一半是真的。如果棺材里有尸骨,那柳氏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第二呢?”


“第二,去找我母亲当年看病的那个大夫。如果他还活着,我要知道他到底诊断出了什么病。”


“第三?”


沈鸢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裴渊。


“第三,去见萧衍。”


裴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行。”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萧衍布了这个局,就是为了让我去见他。我不去,他就会继续出招。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入局。”


“太危险了。”裴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你。”


“我知道。”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才要去。因为他想要我,所以他不会伤害我。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


最终,裴渊先移开了目光。


“我陪你去。”他说。


“不行。你去了,他就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那我在外面等。”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裴渊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鸢。”


“嗯。”


“如果他在你面前提什么条件,不要答应。不管是什么条件,都不要答应。回来跟我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裴渊翻墙走了。沈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萧衍这一手太狠了——他不仅在帮沈正渊脱罪,还在动摇沈鸢复仇的根基。如果“母亲假死”这件事被坐实,那沈鸢所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但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沈鸢握紧拳头,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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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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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