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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惊雷

王弘的弹劾折子,是在十月初七递上去的。


这一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沈鸢早上起来,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青萝裹着棉袄在扫地,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心里出奇地平静。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王弘的折子写得很聪明。他没有直接弹劾沈正渊杀妻——那是家务事,皇帝不一定管。他把重点放在了沈正渊与镇南侯府勾结贩铁、侵吞顾家财产、以权谋私等罪名上。杀妻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前面的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国法难容。


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朝堂就炸了。


沈鸢是在当天下午知道消息的。裴渊派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正渊被停职待查,柳氏已被刑部带走。镇南侯府震动,萧衍保持沉默。”


沈鸢看完纸条,把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柳氏被带走了。那个戴着母亲玉镯的女人,那个在安神汤里下毒的女人,终于被拖到了阳光下。沈鸢很想亲眼看看她被抓时的表情——是哭?是闹?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跟着走?


但沈鸢不能去。她现在要做的,是坐在沈府里,等着。


等着沈正渊回来,等着看他的反应。


沈正渊是在傍晚时分回到沈府的。


沈鸢在正厅等着他。她换了一件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上没有脂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戴孝——她确实在戴孝,为母亲戴了三年,还会继续戴下去。


沈正渊走进来的时候,沈鸢几乎没认出他。


不过半天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岁。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了几缕,官服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见沈鸢坐在正厅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无言。


沉默了很久,沈正渊先开口了。


“你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知道什么?”沈鸢反问。


“王弘的折子。”沈正渊盯着她,目光像两把刀子,“他弹劾的事,没有内幕消息,他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王德、赵全同时失踪,柳氏被抓,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这不是巧合。”


沈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是你。”沈正渊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是你把王德和赵全交出去的。是你把那些账册给了王弘。是你——”


“是我。”沈鸢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正渊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是另一回事。他养了十四年的女儿,他以为最听话、最软弱、最好欺负的女儿,亲手把他送进了深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说为什么?”沈鸢站起来,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沈正渊。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柳氏手上那只玉镯,你不知道是谁的吗?顾家的十万两丝绸,你不知道是被谁劫的吗?”


沈正渊的嘴唇在发抖,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都知道。”沈鸢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叹息,“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沈正渊,你手上沾的血,比柳氏多得多。”


沈正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沈鸢,目光里多了一些沈鸢看不懂的东西。


“你比你母亲强。”他说。


“不要提我母亲。”沈鸢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不配。”


她转身要走,沈正渊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沈鸢。”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以为扳倒我就完了?”沈正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不再是刚才那种慌乱和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疯狂的笑,“你以为镇南侯府会放过你?你以为萧衍会放过你?你以为——”


“你以为,”沈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沈正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沈鸢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正厅。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沈正渊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低吼。


沈鸢没有回头。


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园,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青萝站在门口等她,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小姐……”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沈鸢拍了拍她的手,“去帮我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青萝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沈鸢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笑这个世道,笑这些人,笑她自己。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不,是两辈子。两辈子,她终于让沈正渊露出了那种表情。那种恐惧的、崩溃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她只觉得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像是一刀砍在水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什么都没抓住。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青萝。青萝走路没有这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鸢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裴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显然是翻墙进来的。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沈鸢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忍了两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裴渊的手上。裴渊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沈鸢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够了。


过了很久,沈鸢的眼泪停了。她从裴渊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低着头不肯看他。


“别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丑死了。”


裴渊没有笑。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不丑。”他说,声音低低的,“一点都不丑。”


沈鸢接过帕子,把脸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柳氏那边,有消息吗?”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氏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单独一间。她什么都不肯说,从进去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开口。刑部的人拿她没办法——她是女犯,不能用大刑。”


“沈正渊呢?”


“停职待查,但人还没被收监。他毕竟是四品官员,没有皇帝的手谕,刑部不敢抓人。”裴渊顿了顿,“现在最关键的是,皇帝怎么定调。如果他想保沈正渊,王弘的折子就是废纸。如果他想借这件事敲打镇南侯府,那沈正渊就是弃子。”


沈鸢沉默了片刻。


“萧衍呢?他什么态度?”


“暂时按兵不动。”裴渊说,“但以他的性格,不会沉默太久。沈正渊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他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他看了沈鸢一眼,“他对你感兴趣,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鸢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怕萧衍出手,她怕的是萧衍不出手。一个沉默的太子,比一个冲动的太子危险得多。


“我知道了。”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挂在半空,冷冷清清的,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裴渊。”


“嗯。”


“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你如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身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听见裴渊站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走到她身后,听见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鸢,我说过,这一次,我不走了。”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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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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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