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这个人,确实不太好对付。
沈鸢花了三天时间,把王弘的生平、性格、为官之道摸了个透。结果和裴渊说的一样——这个人清廉、刚直、油盐不进。他不结党、不收礼、不站队,在朝中像个独行侠,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账都不买。
这样的人,你拿银子砸不动,拿人情套不动,拿威胁吓不动。
但沈鸢知道,每个人都有弱点。王弘的弱点不在他身上,在他家里。
王弘有一个女儿,名叫王芷,今年十六岁,比沈鸢大两岁。王芷三年前嫁给了兵部一位郎中的儿子,婚后不到一年,丈夫病死了。王芷守寡回了娘家,从此闭门不出,郁郁寡欢。
王弘对这个女儿心疼得要命,但又无计可施。他曾经四处求医,想给女儿治“心病”,但大夫们都摇头——这不是病,是命。
沈鸢决定从王芷入手。
她不是要去害王芷,而是要帮她。前世她认识王芷——不是在贵妇圈里,而是在寺庙里。王芷守寡之后常年住在城外的尼姑庵里,沈鸢每次去上香都能遇见她。两个人虽然不熟,但沈鸢知道王芷的“心病”到底是什么。
不是思念亡夫。
王芷和那个丈夫根本没有感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只见过一面。丈夫死了她固然伤心,但更多的是解脱。她真正抑郁的原因,是她想读书、想写字、想做学问,但这个世道不允许一个女人这样做。她被困在“寡妇”的身份里,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前世沈鸢没有能力帮她。这一世,她可以。
沈鸢让裴渊帮忙,给王芷送去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王姐姐,我是沈鸢。久仰姐姐才名,有一事相求。城南有一间书坊,近日收了一批珍本,其中有一本《淮南子》的古抄本,据说有王逸的批注。我一个人不敢去,想请姐姐陪我同去。若姐姐愿意,三日后午时,我在书坊门口恭候。沈鸢拜上。”
这封信看起来是一个小姑娘在找一个姐姐作伴,但沈鸢知道,王芷会看懂信里的意思——《淮南子》是王芷最爱的书,王逸的批注是她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东西。沈鸢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能帮你拿到。
三日后,沈鸢在书坊门口等了一刻钟,王芷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常年失眠的青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沈妹妹。”王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温和,“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淮南子》?”
沈鸢笑了笑:“我听人说的。”
两个人进了书坊,沈鸢事先安排好的掌柜拿出那本《淮南子》古抄本,王芷接过去,手都在发抖。她翻了几页,眼眶红了。
“真的是王逸的批注……我找了三年……”她抬起头,看着沈鸢,目光里带着感激和疑惑,“沈妹妹,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鸢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一个女人不该被困在后院里等死。”
王芷的手猛地攥紧了书册。
她盯着沈鸢看了很久,久到书坊里的烛火跳了好几下。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沈妹妹,你多大?”
“十四。”
“十四岁就说出这种话,”王芷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经历过什么?”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王芷。
“王姐姐,这封信请你转交给令尊。不用现在看,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王芷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王弘亲自来了沈府。
他没有递帖子,没有走正门,而是穿着一身便服从侧门进来的。裴渊买通的那个守卫还在,所以王弘进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沈鸢在自己的院子里接待了他。
王弘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脚踩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他站在沈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就是沈鸢?”
“正是。”沈鸢行了个礼,“王大人请坐。”
王弘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沈鸢让王芷转交的那封——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你写的?”
“是。”
“你知道这封信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沈鸢抬起头,看着王弘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沈正渊会死,镇南侯府会倒,朝堂会地震。而我会被钉在‘不孝’的柱子上,一辈子抬不起头。”
王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知道后果,还要做?”
“我母亲死了三年。”沈鸢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死在沈正渊和柳氏的手里。死在一碗加了红乌头的安神汤里。死在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手里。王大人,如果是你女儿死了,你会怎么做?”
王弘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走到石凳前坐下。他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信里写的,都是真的?”
“供状、账本、人证,样样齐全。”沈鸢把王德和赵全的供状副本、裴渊查到的镇南侯府贩铁的证据、以及母亲的旧账册,一样一样摆在王弘面前,“王大人可以慢慢看。”
王弘拿起那叠材料,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反复看好几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他放下材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比你信里写的,还要不堪。”
“所以我才找王大人。”沈鸢说,“因为满朝文武,只有王大人敢接这个案子。不是因为王大人最有权势,而是因为王大人最不怕死。”
王弘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拿了这些材料,转头去讨好沈正渊和镇南侯府?”
沈鸢笑了。
“王大人,您弹劾过三个尚书、两个侯爵,每一次都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但从来没有退缩过。您要是会讨好权贵,早就是内阁大学士了,何必在监察院当一个得罪人的左副都御史?”
王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沈鸢听出来了——那是真心的笑。
“沈鸢,”王弘站起来,把那叠材料收进袖中,“你比你父亲强一百倍。”
沈鸢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王大人,此事若成,我不要任何封赏。我只要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亲自站在公堂上,看着沈正渊和柳氏,给我母亲磕头认罪。”
王弘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担忧。
“你一个姑娘家,站在公堂上指证自己的父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鸢说,“意味着我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敢娶我。意味着我会被所有人戳脊梁骨。意味着‘不孝’这两个字会跟着我一辈子。”
“你不怕?”
沈鸢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王大人,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被人说吗?”
王弘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会递出弹劾的折子。你准备好。”
然后他走了,留下沈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