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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供状

王德写供状写了一天一夜。


他写得慢,不是因为不配合,而是因为要写的东西太多了。沈正渊在沈家做了十几年的家主,经手的银子、打点的关系、瞒下的罪孽,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条被埋了太久的暗河,一旦掘开,污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裴渊把他安置在城北一处隐蔽的宅子里,派了两个人守着。赵全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裴渊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沈鸢没有留在那里。她回了沈府,像往常一样给沈正渊请安、读书、写字、绣花,一切如常。但她的心已经不在这座府邸里了,她的心在那份正在写就的供状上,在那些即将被翻出来的旧账上。


第三天,裴渊派人送来消息:供状写完了。


沈鸢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青萝喂鱼。她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对青萝说:“我出去一趟,买些胭脂。你不用跟着。”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又一个人出去”,但看到沈鸢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她现在已经学会了——小姐说不用跟,就是真的不用跟。


沈鸢从侧门出了沈府,在街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了城北那条僻静的巷子。


宅子是裴渊的,外表看起来和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灰墙黑瓦,木门斑驳,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但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虽然简朴,却样样齐全。


裴渊在院子里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看见沈鸢进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几张纸递了过来。


沈鸢接过纸,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开始看。


王德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内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沈鸢的心上。


第一页,是沈正渊和镇南侯府的往来。


三年前,沈正渊通过镇南侯府的引荐,搭上了宫里的某位贵人。作为交换,沈正渊利用自己在清流中的声望,替镇南侯府在朝堂上挡了三次弹劾。代价是十万两白银,分三次支付,每次都以“田庄收成”的名义入账。


第二页,是顾家丝绸被劫的真相。


镇南侯府派人假扮山匪,劫了顾家的丝绸。沈正渊提前知情,不仅没有阻止,还提供了顾家商队的路线和行程。事成之后,沈正渊分得两万两。顾家因此败落,沈正渊再无后顾之忧。


第三页,是母亲之死。


柳氏下毒,沈正渊授意。王德亲眼看见柳氏那天下午进了沈府,亲眼看见她在厨房里支开了熬药的婆子,亲眼看见她把一包白色粉末倒进了安神汤里。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沈正渊告诉他——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全是沈正渊这些年贪墨、受贿、买官卖官的记录。一笔一笔,精确到年月日、银两数目、经手人姓名。


沈鸢看完最后一张纸,把它放下,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担忧。他不怕她哭,不怕她崩溃,他怕她不哭不崩溃,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一个人扛。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鸢沉默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膝头。她拿起那片叶子,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松手,让它落在地上。


“沈正渊的罪证已经够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这些证据不能由我来递。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告自己的父亲,就算赢了,名声也毁了。名声我倒是不在乎,但毁了我的名声,就没办法做后面的事了。”


“所以你要找一个替你去递状纸的人。”


“对。”沈鸢抬起头,看着裴渊,“而且这个人,必须和沈正渊有仇,又有足够的份量让衙门不敢压下去。”


裴渊想了想:“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沈鸢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裴渊的一个手下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沈鸢。


“赵全开口了。”


沈鸢站起来,跟着裴渊走进关赵全的房间。


赵全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嘴角有血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已经挨了好几顿揍。但他不是被打服的——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已经没有了两天前那种倔强。


看见沈鸢进来,赵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赵全,你在沈家做了十几年,沈正渊待你如何?”沈鸢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赵全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鸢继续说,“你替他跑腿、替他送信、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以为你是他的心腹,出了事他会保你。但你有没有想过——王德也是他的心腹,王德现在在哪里?”


赵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德在外面,活着,在写供状。”沈鸢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呢?你觉得沈正渊知道你被抓了,会来救你吗?还是会像对待赵婆子一样,把你灭口?”


赵全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婆子……是老爷……”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沈正渊让镇南侯府的人下的手。”沈鸢说,“赵婆子拿了五十两银子回老家,安安稳稳过了三年。她以为自己安全了。后来沈正渊觉得她是个隐患,派人把她叫回京城,毒死了。”


赵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想活着吗?”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说。”


赵全知道的事情,比王德更多。


王德管的是沈府的账,赵全管的是沈正渊和外面的联络。他知道沈正渊和镇南侯府之间每一封信的内容,知道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知道沈正渊手里握着镇南侯府什么把柄,也知道镇南侯府握着沈正渊什么命门。


最关键的是一条——沈正渊手里有一封信,是镇南侯亲笔写的,内容是感谢沈正渊在朝堂上替侯府遮掩,并承诺事成之后将“北边三成的利润”分给沈正渊。


这封信,是镇南侯府贩铁的铁证。


沈鸢听完赵全的供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现在手里有两份供状,一份是王德的,一份是赵全的。两份合在一起,足以让沈正渊身败名裂,让镇南侯府陷入万劫不复。


但她不能自己递出去。


她需要一个——替死鬼。


不,不是替死鬼。是一个愿意替她出头、又有足够分量的人。这个人要不怕得罪沈正渊和镇南侯府,要在朝堂上有说话的份量,要能让皇帝不得不看、不得不管。


这样的人,在京城里屈指可数。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


“裴渊。”


“嗯。”


“你知道监察院的左副都御史王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裴渊想了想:“王弘,五十多岁,以刚直敢谏闻名。弹劾过三个尚书、两个侯爵,虽然没有一次成功,但也没被人扳倒过。他在朝中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敌人,因为他弹劾谁都一视同仁。”


“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没有。”裴渊说,“这个人清廉得很,查了三年,没查出任何问题。”


沈鸢转过身,看着裴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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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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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