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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收网

月底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整个城市上空。柳叶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巷子里的行人都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杂货铺对面的茶楼上,有两双眼睛正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沈鸢今天穿了一身男装,青灰色的袍子,头发束起来塞进帽子里,脸上还抹了一层暗色的粉,把原本白皙的肤色遮了大半。她坐在茶楼二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的杂货铺。


裴渊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色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今天的角色是茶楼的茶客,但实际上,他是整个行动的指挥。


“王德今天开门比平时晚了一刻钟。”裴渊低声说,“可能是在等赵全。”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这不是她第一次做大事,但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亲自出手——不是放消息、不是布棋子、不是借刀杀人,而是实打实地、面对面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暗处揪出来。


王德是沈正渊的账房,是母亲死前最后一个月接触最多的人之一。他知道沈正渊所有的秘密:银子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谁拿了回扣、谁收了贿赂。更重要的是,他很可能知道那碗安神汤里的红乌头,是谁放进去的。


抓住了王德,就等于在沈正渊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


“来了。”裴渊忽然说。


沈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了无数遍这条路。


赵全。沈正渊的心腹,每月二十五来取账本的人。


赵全走到杂货铺门口,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鸢看了裴渊一眼。


裴渊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行动开始了。


按照计划,裴渊带人从正门进入,控制王德和赵全。沈鸢不参与抓捕,她只负责一件事——审问。


抓捕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裴渊带了四个人,都是他从北朔带来的死士,潜伏在京城多年,身手利落,嘴巴严实。他们从杂货铺的后门和前门同时进入,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就把王德和赵全按在了地上。


王德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饶命”。赵全倒是硬气一些,虽然被按在地上,但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裴渊。


沈鸢从茶楼下来,走进杂货铺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杂货铺不大,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和一些杂货,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有些坑洼。王德和赵全被按在里间的地上,嘴上堵了布条,手脚都被绳子捆着。裴渊的一个手下正在翻箱倒柜地找账本。


沈鸢走到王德面前,蹲下来,伸手拿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王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男装的少年——不,不是少年,虽然打扮得像男孩,但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你是谁?”王德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沈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答得好,你活着走出去。答不好——”她顿了顿,“你在这里待了三年,应该知道这条巷子后面就是护城河。每年都有几个人掉进去淹死,没人会在意多一个。”


王德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你……你要问什么?”


“三年前,腊月十八,沈夫人喝的那碗安神汤,谁动的手?”


王德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眼睛在沈鸢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辨认什么。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你是大小姐?”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是沈鸢大小姐!”


沈鸢没有否认。


她摘下帽子,让头发散下来,露出完整的脸。烛光下,她的面容冷峻而平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王德,你在沈家做了十年,我母亲待你如何?”


王德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沈夫人待他确实不薄——他是孤儿,是沈夫人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还帮他娶了媳妇。他虽然后来跟了沈正渊,但心里始终记着沈夫人的恩情。


“大小姐,我……我……”


“你什么?”沈鸢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你知道那碗汤里有毒,对不对?你看着她喝下去,对不对?你什么都没做,对不对?”


王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五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大小姐,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夫人!可是……可是老爷说了,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我一家老小都赶出去!我媳妇当时怀着孩子,我不能……”


“谁下的毒?”沈鸢打断了他的哭诉,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王德抽噎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柳姨娘。”


柳姨娘。柳氏。沈棠的生母,沈正渊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怎么下的毒?”


“那天下午,柳姨娘从侧门进了沈府。她扮成送菜的婆子,没人认出来。她去了厨房,支开了熬药的婆子,在安神汤里下了东西。然后……然后就走了。”王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见了,但我没敢说。”


“我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我在院子里。夫人喊了一声,我听见了,但老爷吩咐过,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许进院子。我……”


“够了。”沈鸢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王德。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在抖,但根还扎在土里。


裴渊从外间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沈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德。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写下来。沈正渊和镇南侯府的往来、柳氏的身份、我母亲死的真相,还有——”她的目光冷得像冰,“沈正渊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全部写清楚。”


王德哭着点头。


沈鸢走出杂货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雨水混着她眼角的一点点湿意,一起流了下来。


不是哭。她不会哭。只是雨水而已。


裴渊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淋着雨。


过了很久,沈鸢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裴渊。”


“嗯。”


“我从小就知道父亲不喜欢我。我以为是因为我不如沈棠乖巧,不如沈棠会说话,不如沈棠讨人喜欢。我拼命读书、拼命学规矩、拼命对所有人好,就是想让他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原来他从来不会看我,是因为我根本不该出生。”


裴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她的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往下压了压,挡住了雨水。


“你应该出生。”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你应该出生,你应该活着,你应该站在这里,把欠你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沈鸢偏头看了他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沈鸢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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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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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