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觉得最近的大小姐有些奇怪。
说不上哪里奇怪——大小姐还是那个大小姐,每日卯时起床,去给老爷请安,回来之后读书、写字、绣花,偶尔出门去铺子里买些针线胭脂。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秋月就是觉得不对劲。
比如前天,大小姐忽然问她:“秋月,你来沈府几年了?”
“三年了。”秋月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弟弟。”秋月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在老家种地。”
大小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秋月注意到,大小姐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沈鸢看她,就像看一件家具——存在,但不重要。现在的沈鸢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她知道些什么。
秋月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不可能,她做得很干净,没有人会知道她是太子的人。
但她还是决定,今天再去一趟来福茶楼,把沈鸢最近的行踪报上去。
秋月出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人。
青萝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混在城南的市井人群中,一点都不起眼。她跟着秋月穿过三条街,看着她走进了来福茶楼,然后自己在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地吃。
大约过了一刻钟,秋月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低着头匆匆往回走。
青萝没有跟上去,而是继续吃她的馄饨。
等秋月走远了,她才放下碗,走到来福茶楼门口,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茶楼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青萝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记住了他的脸。
回到沈府,青萝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鸢。
“茶楼里有人接应她?”
“有,一个中年男人,穿青色长衫,长脸,留着山羊胡。”青萝描述得很仔细,“他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秋月进去之后直接坐到了他对面,说了几句话,拿了一个布包就走了。”
沈鸢把青萝的描述记在心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青萝。
“你明天去望月楼,把这个交给掌柜的,让他转交给裴公子。”
青萝接过纸条,没有看,直接塞进了袖中。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小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因为小姐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沈鸢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盯着秋月了。”
青萝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她知道的东西,她已经知道了。剩下的,让她自己去传。”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裴渊收到了沈鸢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段话,大意是:沈正渊最近在整理旧账,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沈鸢无意中听到他和管家提到“三年前的账本”,怀疑和镇南侯府有关。
这条消息,是沈鸢故意放给秋月听的。
秋月果然听到了。
那天下午,沈鸢在书房“无意”中对青萝说:“父亲最近在找三年前的旧账,好像和镇南侯府有关。你去库房帮我找找,看有没有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秋月正在书房外擦窗户,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当天傍晚,秋月又去了来福茶楼。
而这一次,青萝没有跟着她。因为沈鸢说了,不用跟了——消息已经送出去了,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萧衍的反应。
等了两天,反应来了。
但不是萧衍的,而是沈正渊的。
那天早上,沈鸢去给沈正渊请安的时候,发现沈正渊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看见沈鸢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鸢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父亲,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正渊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沙哑,“鸢儿,你最近有没有翻过你母亲的遗物?”
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女儿没有。母亲的遗物都收在箱子里,女儿不敢乱动。”
沈正渊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终他移开了目光,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回去吧。”
沈鸢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父亲,如果有什么需要女儿帮忙的,您尽管说。”
沈正渊没有回答。
沈鸢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萧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她放出的假消息——沈正渊在找三年前的旧账——显然已经被萧衍知道了。而萧衍的反应不是直接找沈正渊,而是通过某种渠道给沈正渊施了压,让沈正渊开始怀疑身边的人。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萧衍和沈正渊之间的联系比表面看起来更深。一个太子,一个四品祭酒,中间隔着好几层,但萧衍的消息能这么快传到沈正渊耳朵里,说明他们之间有直接的联络渠道。
第二,萧衍已经对沈正渊产生了不信任。否则他不会施压,而是会直接问。
沈鸢在脑中把这两条信息记下来,作为日后对付萧衍的筹码。
下午,裴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侧门,而是翻墙进来的——因为侧门的守卫换了人,之前买通的那个被调走了。裴渊翻墙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还是被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的青萝看见了。
青萝张大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裴渊看了她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然后径直走进了沈鸢的房间。
青萝愣在原地,嘴巴半天没合上。
房间里,沈鸢正在写字。看见裴渊从窗户翻进来,她头都没抬,只是说了一句:“侧门的守卫换了?”
“嗯。”裴渊在她对面坐下,“你放出去的消息,萧衍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沈鸢放下笔,把写好的纸折起来,“今天早上沈正渊的脸色很难看,萧衍一定给他施压了。”
裴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你就不怕沈正渊查出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查不出来。”沈鸢说,“秋月是萧衍的人,但她不知道我知道。在沈正渊看来,消息是从秋月传到萧衍那里的,萧衍再施压给他。这条链路上,没有我。”
裴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越来越像一个棋手了。”
“还不够。”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青萝正抱着被子发呆,显然还在为刚才看见裴渊翻墙而震惊。
“裴渊,王德那边,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裴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秋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再等七天。”裴渊说,“七天后是月底,沈正渊会派人去王德那里取账本。那一天王德的杂货铺会比平时忙,人多眼杂,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七天。”沈鸢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
裴渊偏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裴渊知道,她心里翻涌着的东西一点都不平静。
“沈鸢。”
“嗯。”
“你紧张吗?”
沈鸢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王德是第一个。如果他开口了,后面所有人都会跟着倒。如果他不开……”她顿了一下,“我不敢想。”
“他会开口的。”裴渊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裴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到时候坐在他面前的人,是你。”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不是好听话。”裴渊转身走回桌边,拿起她刚才写的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是实话。”
沈鸢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青萝终于回过神来,抱着被子匆匆跑回屋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放下了,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有人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不算悦耳但真实的声音。
七天。
七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