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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月

沈鸢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厨房,让厨娘做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厨娘有些意外——大小姐从来不在晚上要吃的,但也没多问,利落地生火熬了一碗。


沈鸢端着莲子羹往回走,经过院门的时候,看见了秋月。


秋月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被褥,看见沈鸢回来,立刻站起来行礼。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绿色比甲,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整个人灰扑扑的,像院子里的一件摆设——不起眼,不碍事,让人很容易忘记她的存在。


“小姐回来了。”秋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嗯。”沈鸢笑了笑,“辛苦你了,这么晚还在忙。厨房多熬了一碗莲子羹,你拿去喝了吧。”


秋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小姐,奴婢不敢——”


“拿着。”沈鸢把那碗莲子羹塞到她手里,“天凉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秋月捧着碗,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多谢小姐。”


沈鸢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青萝正在屋里铺床,看见沈鸢进来,小声抱怨:“小姐,您怎么又把莲子羹给她了?那是厨娘特意给您熬的。”


“她比我更需要。”沈鸢在妆奁前坐下,开始拆发髻。


青萝撅了噘嘴,没再说什么。她不喜欢秋月,从三年前秋月来沈府的第一天就不喜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怎么可能一点脾气都没有?怎么可能从不跟人吵架、从不偷懒、从不犯错?


但青萝从没跟沈鸢说过这些,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沈鸢拆完发髻,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青萝,你觉得秋月这个人怎么样?”


青萝一愣,没想到小姐会突然问这个。她想了想,斟酌着说:“还……还行吧,做事挺勤快的,也不多嘴。”


“那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青萝老老实实地说。


“为什么?”


青萝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怪怪的。她从来不跟别人聊天,也不说自己的事,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总是含糊带过。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小姐,你有没有发现,她有时候会偷偷看您?”


沈鸢的手指微微一顿。


“偷偷看我?”


“就是那种……不是伺候主子的看法,更像是在观察什么。”青萝皱着眉,“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不舒服。”


沈鸢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青萝,你越来越聪明了。”


青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奴婢就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院子里。秋月还蹲在那里,捧着那碗莲子羹,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青萝,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盯住秋月。她什么时候出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记下来,每天晚上告诉我。”


青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小姐的语气让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


“奴婢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鸢去给沈正渊请安的时候,特意换了件新做的褙子。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沈正渊看了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件衣裳不错。”


“是母亲生前让人做的。”沈鸢笑了笑,“一直没舍得穿。”


沈正渊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昨日在东宫,太子殿下对你印象不错。”


“女儿只是尽本分。”


“本分?”沈正渊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鸢儿,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何对你感兴趣吗?”


沈鸢垂下眼,声音温顺:“女儿不知。”


沈正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沈鸢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你母亲在世时,与太子殿下的生母贤妃有过一面之缘。贤妃对你母亲印象很好,曾说过——‘若沈家有女,当为太子良配。’”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她前世从未听说过。如果沈正渊说的是真的,那萧衍娶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沈家的清流名声,而是因为贤妃的这句话——一个死人的遗愿,一个政治筹码。


“所以,”沈鸢抬起头,看着沈正渊的眼睛,“父亲是想让我嫁入东宫?”


沈正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两次,才说:“太子殿下是储君,日后是天子。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福气。


沈鸢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讽刺极了。


前世她嫁给萧衍,所有人都说是福气。她自己也信了,拼命做一个好妻子、好太子妃,结果呢?被利用、被背叛、被抛弃,最后死在一把匕首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福气。


“女儿知道了。”沈鸢低下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女儿会努力的。”


从正厅出来,沈鸢没有回院子,而是去了沈棠那里。


沈棠正坐在窗前吃点心,看见沈鸢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昨天在东宫,她故意泼茶的事虽然没有闹大,但她心里清楚——沈鸢不是傻子。


“姐姐来了?”沈棠放下点心,挤出一个笑脸,“昨天的事真是对不起,我走路没看清——”


“没关系。”沈鸢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妹妹也是不小心,我怎么会怪你呢?”


沈棠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姐姐最好了。”


沈鸢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慢悠悠地吃完那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说:“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沈家会变成什么样?”


沈棠的笑容僵住了。


“姐姐说什么呢?父亲身体好着呢。”


“我只是随便问问。”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妹妹别往心里去。”


她转身走了,留下沈棠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沈鸢走出沈棠的院子,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问问。她在沈棠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对未来的恐惧。沈棠最大的依仗就是沈正渊,如果沈正渊不在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这颗种子会慢慢发芽,让沈棠开始为自己打算,开始怀疑沈正渊能不能永远护着她。


而当一个人开始为自己打算的时候,她就会变得自私、变得多疑、变得好操控。


沈鸢回到自己的院子,青萝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沈鸢回来,她放下水壶,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姐,秋月今天一早出去了一趟,说是去买针线。但奴婢跟着她,发现她根本没去针线铺子,而是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进了一间茶楼,待了大约一刻钟才出来。”


“茶楼?哪一家?”


“就是……望月楼斜对面那家,叫‘来福茶楼’。”


沈鸢的眼神冷了下来。


望月楼斜对面。那间茶楼她记得,是萧衍的一个门客开的,专门用来传递消息、安排见面的地方。秋月去那里,只有一个可能——她在向萧衍的人汇报沈鸢的一举一动。


“青萝,你做得好。”沈鸢拍了拍青萝的手,“继续盯着她,但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沈鸢回到房间,关上门,从妆奁底层取出那张空白文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文书背面写下了两个字:


“秋月。”


现在,她手里又多了一张牌。


傍晚时分,裴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翻墙,而是正大光明地从侧门进来的——沈府侧门的守卫已经被他买通了,五十两银子,从此裴渊进出沈府如入无人之境。


沈鸢正在灯下看吴讼师送来的新材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裴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你又翻墙了?”


“走的是门。”裴渊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碟小菜和一壶酒,“望月楼新来的厨子,做菜不错,给你带点尝尝。”


沈鸢看了一眼那壶酒,挑了挑眉:“你让我喝酒?”


“果酒,不醉人。”裴渊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你太绷着了,偶尔放松一下没什么不好。”


沈鸢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果然是果酒,甜甜的,带着梅子的清香,几乎尝不出酒味。她又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干脆把一整杯都喝了。


裴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心情不错?”


“一般。”沈鸢放下酒杯,“秋月是萧衍的人,你早就知道了吧?”


裴渊没有否认:“知道。”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院里有四个丫鬟,我只确定了秋月一个。万一还有别人,你知道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绽。”裴渊说,“现在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沈鸢想了想:“留着她。她是萧衍的眼线,也是我给萧衍传话的渠道。将计就计,比直接拔掉更有用。”


裴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沈鸢喝了第二杯果酒,脸颊微微泛红,但她自己没注意到。


“裴渊。”


“嗯。”


“你说你前世认识我,是什么时候?”


裴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他说,又是这句话。


“很久是多久?”沈鸢不依不饶,“我不记得前世见过你。我在东宫住了五年,东宫的宴会你不可能参加——你是质子,梁帝不会让你靠近东宫。那你在哪里见过我?”


裴渊放下筷子,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眼睛很亮,脸颊因为果酒染上了一层薄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一把随时出鞘的刀。


“在街上。”裴渊说,“你出门的时候,有时候会经过望月楼那条街。我在三楼的窗边,见过你很多次。”


沈鸢愣住了。


她想起前世,她确实经常从望月楼那条街经过。去寺庙上香、去铺子买东西、去赴各种宴会。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在三楼的窗边看着她。


“你……”


“你从来没有抬头看过。”裴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但你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会放下手里的事,站在窗边,看着你走过去。”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有一次,你在街上救了一只被马车撞伤的小狗。你抱着那只狗,满手是血,蹲在路边哭了很久。”裴渊的眼底映着烛光,声音低得像叹息,“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为了一只狗哭成这样。”


“后来呢?”沈鸢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我让人把那只狗送去医治,治好之后送到了沈府门口。你收养了它,给它取名叫‘团子’。”


沈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团子。她前世确实养过一只小狗,黄色的,胖乎乎的,她叫它团子。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街上捡的,但记忆有些模糊——那天她抱着受伤的狗哭了很久,后来有人帮她送去了医馆,再后来团子就被送到了沈府门口。


她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你?”


裴渊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前世做了那么多事,我一件都不知道。”沈鸢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裴渊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温柔,“你是沈家嫡女,我是北朔质子。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说出来,只会给你添麻烦。”


沈鸢沉默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沈家没人真心对她,萧衍只是利用她,沈棠处处针对她。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意她。


原来有的。


只是那个人站得太远,远到她从来没有看见。


“裴渊。”沈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花爆开的声音盖过。


“嗯。”


“这一世,你别站那么远了。”


裴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酒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好。”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情绪,“我不走了。”


沈鸢低下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果酒一饮而尽。


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前世的远远眺望,而是此刻,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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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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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