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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双面

萧衍的第二次邀约,来得比沈鸢预想的更快。


仅仅过了三天,沈正渊就满脸喜色地来到沈鸢的院子,手里拿着一封洒金笺。他难得对沈鸢露出这样和颜悦色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鸢儿,太子殿下在后苑设了个小宴,点名要你去。”他把帖子递过来,“说是上次与你论诗未尽兴,想再听听你的见解。”


沈鸢接过帖子,垂眸看了一眼。洒金笺上写着时间和地点,字迹端正但不失锋芒,是萧衍亲笔。前世她见过无数次他的字,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我一个人去?”沈鸢抬起头,语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不安。


“当然不是。”沈正渊笑得意味深长,“沈棠也去。还有几位朝中大臣的千金,都是年轻人,你不必拘束。”


沈棠也去。


沈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也是这样——萧衍设宴,沈正渊把两个女儿都带去,明面上是“姐妹作伴”,实际上是把她们放在一起让萧衍挑选。最后萧衍选了沈鸢,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沈鸢比沈棠更听话、更好控制。


这一世,沈棠还会像前世一样,在宴会上“不小心”把茶洒在沈鸢身上,让她当众出丑吗?


沈鸢很期待看看。


“女儿知道了。”她把帖子收好,微微屈膝,“女儿会好好准备的。”


沈正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大步离开了。


沈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温顺一点一点褪去。


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裴渊给她的那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解毒丸,解的是萧衍惯用的迷药。裴渊连这种细节都记得,说明他前世一定亲眼见过萧衍对她下药。


想到这里,沈鸢的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感动——她不想承认自己会被感动。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被人看穿的无所遁形。裴渊知道她前世所有的事,知道她是怎么被骗、怎么被利用、怎么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而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她不敢定义的东西。


沈鸢把瓷瓶收好,叫来青萝。


“青萝,后天我要去东宫赴宴。你帮我准备衣裳,不要太张扬,也不要太素净。月白色那件不错,配那条鹅黄色的披帛。”


青萝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沈鸢的脸色:“小姐,东宫那个地方……听说很吓人。”


“吓人?”沈鸢笑了,“再吓人,也没有沈府吓人。”


青萝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自从小姐从柴房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让人心疼。以前的沈鸢受了委屈会偷偷哭,会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会拉着青萝的手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现在的沈鸢从来不哭,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问“为什么”。她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做每一件事,像一台被精准校准的钟。


可青萝宁愿她哭出来。


赴宴那天,天气很好。


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沈鸢坐着沈家的马车,和沈棠一起往东宫去。马车里,沈棠难得安静,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沈鸢,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沈鸢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


快到东宫的时候,沈棠终于开口了。


“姐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


沈鸢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沈棠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你从望月楼出来。望月楼那种地方,可不是正经姑娘该去的。”


沈鸢的眉头微微一动。有人看见她了?是沈府的人,还是萧衍的人?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我去望月楼买点心。”沈鸢面不改色,“望月楼的桂花糕你不是最爱吃吗?我还给你带了一盒回来,放在你房里的桌上,你没看到?”


沈棠愣住了。她确实在桌上看到了一盒桂花糕,还以为是丫鬟买的,吃了两块。原来那是沈鸢带的?


“你……你特意给我带的?”沈棠的语气软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在的红。


“你是我的妹妹。”沈鸢笑了笑,笑意恰到好处地温暖,“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棠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鸢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的街景。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那盒桂花糕是她让青萝随便买的,根本不是什么望月楼出品。但沈棠信了。沈棠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你对她说一句好话,她就会忘记之前所有的防备。


前世沈鸢就是被这种性格骗了一次又一次,以为沈棠只是任性、只是不懂事、只是被宠坏了。到死她才知道,沈棠的“天真烂漫”是最锋利的刀——她会笑着捅你,然后哭着说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这一世,沈鸢学会了用同样的方式回敬。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有内监引着她们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后苑的一处水榭。水榭不大,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路连着岸边。深秋的荷塘已经残了,枯荷败叶铺在水面上,有一种萧瑟的美。


水榭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各色锦衣,三三两两地聊天。看见沈鸢和沈棠进来,有人打量了一眼,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热情地招手让她们过去。


沈鸢认出了其中几个——前世她在贵妇圈里混了十年,对这些面孔并不陌生。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姑娘,是兵部侍郎的千金赵玉妍,前世是沈棠的闺中密友,后来嫁给了萧衍的一个门客。她旁边那个穿碧色衣裳的,是太常寺卿的女儿孙婉清,性子温吞,前世和沈鸢没什么交集。


沈鸢带着沈棠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喝茶。


等了大约一刻钟,萧衍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上束着白玉冠,腰佩一把镶宝石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又不失贵气。他一出现,水榭里的姑娘们都站了起来,有的低头行礼,有的偷眼打量,有的脸红到了耳根。


萧衍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诸位姑娘不必拘礼,今日只是小聚,赏花、品茶、论诗,随意就好。”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沈鸢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赏花、品茶、论诗。她前世经历过太多次了。萧衍的“小宴”从来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他会观察每一个姑娘的言行举止,记住她们的性格、弱点、可利用的地方,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出手。他不是在选妃,他是在挑选棋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果然出了事。


沈棠端着一盏茶起身,想走到沈鸢身边说什么。经过一个转角时,脚下忽然一绊,整盏茶朝着沈鸢泼了过去。


沈鸢早有准备。


她侧身一闪,茶盏从她耳边飞过,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她半边袖子,但比起前世被泼了一身、当众狼狈不堪的场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棠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疼。


但沈鸢注意到,沈棠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她在失望这杯茶没有把沈鸢浇个透心凉。


“没事。”沈鸢笑了笑,用帕子擦了擦袖子上的水渍,“妹妹小心些就好。”


萧衍的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来回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温和:“沈大小姐的衣裳湿了,我让人带你去换一件。来人,带沈姑娘去偏殿更衣。”


沈鸢垂眸谢过,跟着一个侍女离开了水榭。


偏殿离水榭不远,是一间安静的小室,里面备着几套干净的女装,显然是早有准备。侍女帮沈鸢换好衣裳,退了出去,说是在门外等候。


沈鸢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雅致的房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一架古琴,熏炉里焚着淡淡的沉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萧衍的风格。


她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衍走了进来。


他一个人。


沈鸢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殿下怎么来了?水榭那边——”


“水榭那边有赵姑娘主持,不用担心。”萧衍关上门,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专注,“沈姑娘,上次在沈府论诗,你提到了‘诗可以怨’。我一直想问问你——你觉得,一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应该怨吗?”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随便问问。萧衍在试探她。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一个有怨气的人——有怨气的人容易被操控,因为怨气就是最好的缰绳。


“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敢妄议。”沈鸢垂眸,声音柔和,“但《诗》云‘君子以永终知敝’,与其怨天尤人,不如修身待时。”


萧衍的目光微微一变。


“修身待时?”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沈姑娘年纪不大,见识倒是不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沈鸢更近了。沈鸢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前世她闻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殿下过奖。”沈鸢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水榭那边还有客人,殿下不宜离席太久。”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他没有再靠近,而是退后一步,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模样。


“沈姑娘说得对。”他转身走向门口,推门之前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改日,我再请姑娘单独论诗。”


门开了,又关了。


沈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萧衍已经走远,她才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一幕,前世发生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萧衍把她单独叫到偏殿,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眼神试探她。前世她以为他是对自己有意,心里小鹿乱撞,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一半。这一世她什么都没露,只给了他四个字:修身待时。


这四个字,既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萧衍听的——她不急,她等得起,她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沈鸢整理了一下衣裙,推门出去。


侍女在门外等着,引她回水榭。经过一条长廊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侍卫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姑娘。”


沈鸢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若无其事地塞进袖中。


回到水榭之后,宴会继续。沈棠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活泼可爱的模样,跟赵玉妍有说有笑。沈鸢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应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微笑。


宴会结束后,沈鸢坐上马车,在摇晃的车厢里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衍已经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你院里的洒扫丫鬟,叫秋月的那个。”


是裴渊的字。


沈鸢把信折好,塞进袖中,闭上眼睛。


秋月。她院里有四个丫鬟:青萝、秋月、春杏、冬梅。秋月是三年前来的,母亲死后不久。沈鸢一直觉得她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容易忽略她的存在。


原来是眼线。


沈鸢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眼线好啊。眼线是最好的传声筒——她想让萧衍知道什么,秋月就会替她传过去。这一世,她不仅要利用萧衍,还要利用萧衍的眼线,把假消息送到他耳朵里。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沈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慢慢编织着一张越来越大的网。


网里,有沈正渊,有沈棠,有柳氏,有镇南侯府,有萧衍。


还有裴渊。


她不知道裴渊在这张网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盟友?合作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是唯一一个她不用设防的人。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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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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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