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主动接近萧衍。
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她原本打算先解决沈正渊和镇南侯府,最后再对付萧衍——毕竟他是太子,势力庞大,动他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萧衍主动找上门来,改变了她的计划。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入局。
萧衍对她感兴趣,那就让他感兴趣。她前世做过他的妻子,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聪明但不锋芒毕露,温柔但有主见,漂亮但不轻浮。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些秘密,就是她的刀。
但主动接近萧衍有一个巨大的风险——裴渊。
不是怕裴渊误会,而是怕裴渊阻止。他一定会觉得太危险了,一定会说“再等等”。可沈鸢不想再等了。赵婆子死了,王德暂时动不了,沈正渊那边风平浪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萧衍,就是那个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沈鸢去了城南的柳叶巷。
她没有去找王德,而是去了王德杂货铺对面的一间茶楼。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地喝。透过窗户,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杂货铺的一切——谁进谁出、什么时候关门、有没有可疑的人。
她要先摸清楚王德的日常规律,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沈鸢抬头,差点没认出眼前的人。
裴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脸上不知道涂了什么东西,肤色暗了好几个度,原本深邃的眉眼也变得平平无奇。他往那里一坐,活脱脱就是一个进城卖菜的乡下汉子。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这扮相,不去唱戏可惜了。”
“少贫嘴。”裴渊压低声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说过,王德的事等我安排。”
“我没来找王德。”沈鸢说,“我来看他的杂货铺长什么样。”
裴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以为我会信”,但他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的杂货铺。
“他每天卯时开门,午时关门一个时辰,申时再开,戌时关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沈正渊会派一个叫赵全的人来取账本。今天是十二,离下次取账还有三天。”
沈鸢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那个赵全,是什么人?”
“沈正渊的心腹,跟着他十几年了。嘴严,手狠,不好对付。”裴渊放下茶杯,“如果你打算在取账那天动手,就得连赵全一起拿下。但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我没打算在取账那天动手。”沈鸢说,“太明显了。沈正渊不是傻子,王德一出事,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取账那天出问题。”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沈鸢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对面的杂货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渊皱眉的话。
“裴渊,萧衍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裴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派人查了我。以他的性格,三天之内,他会想办法再见我一面。”沈鸢转过头,看着裴渊的眼睛,“我想让他见我。”
裴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鸢的声音很平静,“我要接近萧衍。不是真的接近,是以身为饵,引他入局。他前世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太危险了。”裴渊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绪,“萧衍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心思深沉,疑心重,你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看穿。而且——”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确定你能面对他?面对一个前世背叛你、利用你、最后把你抛弃的人?”
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能。”
“我不信。”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对峙。
最后还是裴渊先移开了目光。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你一定要做,我拦不住你。”他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任何时候,如果你觉得不对劲,立刻抽身。不要逞强,不要冒险。”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命比你的复仇重要。”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解毒丸。萧衍喜欢在酒里下药,你前世吃过一次亏,这一世别再吃了。”
沈鸢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前世,她确实中过萧衍的招。那是他们新婚不久,萧衍给她喝了一杯酒,说是什么西域进贡的佳酿。她喝完之后浑身无力,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萧衍告诉她,她只是不胜酒力。后来她才知道,那杯酒里下了药,萧衍用那一天一夜的时间,搜走了她母亲留给她的所有东西。
包括那张空白文书。
“你怎么知道的?”沈鸢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过,”裴渊的声音很轻,“前世我认识你。你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沈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拿起那只瓷瓶,握在手心,瓷瓶还带着裴渊掌心的温度。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
“不用谢。”裴渊站起来,“我走了。你坐一会儿再走,别让人看出来我们认识。”
他转身要走,沈鸢忽然叫住了他。
“裴渊。”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前世……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安静了几息。
“很久以前。”裴渊说,“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然后他走了,留下沈鸢一个人坐在茶楼上,手里攥着那只温热的瓷瓶,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天后,萧衍果然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在望月楼外,而是在沈府。
沈正渊亲自来叫沈鸢去前厅的时候,沈鸢正在窗下绣花。她当然不会绣花——前世她就不会,这一世也不想学。但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安分守己的深闺小姐,至少在外人面前。
“萧太子的伴读来府上做客,点名要见你。”沈正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你好好打扮一下,别丢了沈家的脸。”
沈鸢放下绣绷,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不是母亲的玉簪,那支玉簪还在柳氏手腕上,她迟早要拿回来。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十四岁的面容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够了。萧衍喜欢的就是这种——看着乖巧,实则有心计的女人。
她走进前厅的时候,萧衍正坐在客座上喝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头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但沈鸢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的是他眼底那一抹算计的光——那种光她太熟悉了,前世她以为是欣赏,这一世她看得分明,那是猎手在打量猎物。
“沈姑娘。”萧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上次在街上惊鸿一瞥,便觉姑娘气质不凡。今日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沈鸢行了个礼,动作优雅但不做作,声音轻柔但不怯懦:“公子客气了。小女子蒲柳之姿,当不得公子谬赞。”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心跳加速。
但沈鸢不是十五岁的少女。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萧衍和沈鸢聊了很多。诗词、书画、时局、风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萧衍惊讶地发现,这个十四岁的姑娘不仅读过书,而且有见解——她的见解不激进,不张扬,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让人觉得她聪明但不危险。
这正是沈鸢想要的效果。
前世她太笨了,在萧衍面前锋芒毕露,把自己所有的才华和心思都亮了出来,结果被他利用得干干净净。这一世她学聪明了——聪明要用在暗处,露在外面的,只能是恰到好处的乖巧。
萧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鸢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沈姑娘才情出众,改日若有机会,还想再与姑娘论诗。”
沈鸢垂眸行礼,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公子抬爱,小女子荣幸之至。”
萧衍走了之后,沈正渊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沈鸢,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一样。
“鸢儿,你做得很好。”他说,“太子殿下的伴读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沈鸢垂下眼,声音温顺:“父亲过奖了。”
她转身走出前厅,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第一步。”她轻声说。
然后她拿起那只瓷瓶,握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