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他风尘仆仆,灰马的腿上全是泥,自己的袍角也撕了一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进城之后直奔望月楼,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然后让掌柜的去沈府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他坐在三楼雅间,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
沈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有任何首饰。她的脸色很平静,但裴渊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没有睡好。
“进来,把门关上。”裴渊说。
沈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赵婆子怎么死的?”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条简单的时间线,标注了几个名字和地点。
“赵婆子三年前拿了五十两银子回青州,在赵家沟买了房子和地,安安心心过了两年多。上个月,有人去找她,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让她来京城一趟。”裴渊指了指纸上的一个名字,“找她的人,是镇南侯府的一个管事,叫刘福。”
“刘福让她来京城做什么?”
“说是让她来见一个人,见完了就送她回去,再给一百两。赵婆子贪心,就来了。”裴渊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冷了下来,“她到京城之后,被安排在城南的一间小客栈里。第二天一早,客栈小二发现她死在床上,七窍流血,是砒霜中毒。”
“谁下的毒?”
“不知道。客栈的小二、掌柜、当天进出客栈的所有人都查过了,没有可疑的。但有一件事很奇怪——”裴渊顿了顿,“赵婆子死前三天,见过一个女人。”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样的女人?”
“客栈掌柜的描述是:三十多岁,长相普通,穿着朴素,说话带京城口音。她来客栈找赵婆子,在房间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赵婆子亲自送出来的,看上去很高兴。”
“高兴?”沈鸢皱眉,“如果那个女人是来杀她的,她不会高兴。”
“所以下毒的不是那个女人。”裴渊说,“砒霜是下在赵婆子的晚饭里的,而那个女人的来访是中午的事。如果她是来下毒的,毒发时间对不上。但她的来访很可能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赵婆子还记得多少。”
沈鸢沉默了片刻,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也就是说,有人先派人来试探赵婆子,确认她知道得太多之后,再派人下毒灭口。而能同时调动两拨人、并且能精确掌握赵婆子行踪的,不可能是镇南侯府单独行动。”
“你是说,沈正渊也参与了?”
“不是参与了。”沈鸢抬起头,目光冷厉,“是合作。镇南侯府提供银子和人手,沈正渊提供信息和掩护。赵婆子是他府上的人,他最清楚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他甚至可能主动提出要灭口——毕竟,赵婆子如果被抓,第一个供出来的不是镇南侯府,而是他沈正渊。”
裴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鸢分析得完全正确。她甚至比他想的更深一步——他原本以为赵婆子的死只是镇南侯府的手笔,但沈鸢点出了沈正渊的角色。这说明她对沈正渊的了解,比他对沈正渊的了解更深刻。
不,不是了解。是恨。恨到骨头里,所以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
“赵婆子的线索断了。”裴渊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端起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王德。”她放下茶碗,“沈府以前的管家。他消失了三年,但他一定还活着。沈正渊和镇南侯府不会杀他——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们不敢杀他。杀了他,万一他留了什么后手,所有人都得完蛋。所以他们只能把他藏起来。”
“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鸢说,“但有人知道。”
“谁?”
沈鸢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笃定。
“你。”
裴渊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浅尝辄止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硬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了一点少年气。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因为你是裴渊。”沈鸢说,“你比我早来了不止一年。你布了这么久的局,不可能不把沈正渊和镇南侯府的每一个关键人物都摸清楚。王德是沈正渊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的下落,你一定知道。”
裴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柳叶巷十七号,一间杂货铺的后院。
“王德改名换姓,在那里住了两年多了。他开了一间杂货铺,表面上卖油盐酱醋,暗地里替人洗钱。沈正渊每个月会派人去取一次账,那些账,就是沈正渊这些年贪墨和受贿的证据。”
沈鸢看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王德——她找了那么久的王德,居然就在京城,就在城南,离她不到十里的地方。而裴渊从一开始就知道,一直在等她自己来问。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裴渊说,语气平静,但眼神认真,“王德不是赵婆子。赵婆子只是个棋子,抓了她就能拿到口供。但王德是整个棋局的操盘手之一,动他就等于动了沈正渊的命脉。你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口供,而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抓他、审他、从他嘴里撬出所有东西,同时还要保证他不会在被抓之后被灭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而且,你确定要现在动王德吗?你手里还有多少银子?你的人手够不够?如果王德被抓之后沈正渊狗急跳墙,你能不能扛得住?”
沈鸢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没准备好。她太急了——从重生到现在,她一直在往前冲,恨不得明天就把所有人送进地狱。但复仇不是一场短跑,而是一场马拉松。她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彻底的、不可翻盘的胜利。
“那你说,什么时候动?”
裴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鸢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他说,“我会帮你准备好。”
沈鸢垂下眼,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裴渊。”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抬起头,看着他,“别说什么合作。你给我的,远远超过你需要的。田契、银子、镇南侯府的情报、王德的下落——这些东西你完全可以用在其他地方,为什么偏偏给我?”
裴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
“因为你是沈鸢。”他最终说。
“这算什么回答?”
“这就是回答。”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沈府那边,最近小心一些。萧衍的人已经在查你了。”
沈鸢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你那天晚上在望月楼外面遇见萧衍,不是巧合。他最近在城南一带活动频繁,似乎在找什么人。你碰见他之后,他让随从查了你的身份。”裴渊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沉了下来,“他已经知道你是沈正渊的长女了。”
沈鸢的手指慢慢收紧。
前世萧衍对她的兴趣,始于一场刻意的安排——沈正渊把她推出去,作为讨好太子的筹码。这一世,她还没有被推出去,萧衍却自己找上了门。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背后牵线。
是谁?沈正渊?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了。”沈鸢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我会小心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裴渊。”
“嗯。”
“谢谢你。”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谢谢。比第一次更轻,但比第一次更真。
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窗外。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萧衍正在那里饮酒作乐,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和一个质子握在了手里。
裴渊端起沈鸢喝过的那碗凉茶,把剩下的喝完。
苦涩的茶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齿间的温度。
他把空碗放下,转身走出了雅间。
还有很多事要做。王德、柳氏、镇南侯府、萧衍——一个都跑不掉。
而他最想做的事,是让沈鸢有一天能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不是那种算计的笑、应付的笑、把情绪藏在面具底下的笑,而是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笑。
那一天会来的。他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