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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裂痕

裴渊离开京城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薄雾。


他骑着一匹不起眼的灰马,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青州在京城以北三百里,骑马快行需要两天。他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只带了一把匕首、一袋干粮,和一张画着赵家沟位置的地图。


质子离京是大事,按规矩需要向鸿胪寺报备。但裴渊没有报备——他在鸿胪寺的记录上还是一切如常,人应该在质子府里待着。至于质子府里那个替身,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培养的,足以以假乱真。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现在为了沈鸢,他提前亮了出来。


裴渊不后悔。


他只是在想,沈鸢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不会又多心。那个女人——不,女孩——戒备心太重了。前世她被所有人背叛过,所以这一世她谁都不信。他理解,甚至心疼,但理解归理解,他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下去。


总要有人让她重新学会信任。


那个人,只能是他。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沈鸢也没有闲着。


她没有等裴渊回来,而是自己先动手了。不是因为心急,而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婆子很重要,但还有一个人比赵婆子更重要。


柳氏。


沈棠的生母,沈正渊养在外面的那个女人。


前世沈鸢到死都不知道柳氏长什么样,只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如今她想见一见——不是为了打草惊蛇,而是为了看一看,这个能让沈正渊不惜杀妻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氏住在京郊柳家村,离京城大约二十里。沈鸢换了男装,扮成一个收山货的小贩,骑着她那头驴,一个人去了。


柳家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沿河而居。沈鸢在村口的小店里买了一碗茶,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板娘,你们村是不是住着一个姓柳的女人?听说是京城里什么大人的外室。”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撇了撇嘴:“你说柳娘子啊?住在村东头那间青砖大瓦房里,阔气得很。三年前搬来的,说是京城的亲戚给置办的宅子。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买个针线胭脂什么的,架子大得很。”


“她一个人住?”


“带着个丫鬟,还有个婆子伺候。听说她还有个女儿,在京城里享福呢。”老板娘的语气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什么都不用干,就有吃有喝的。”


沈鸢笑了笑,又问了几个不着边际的问题,然后结了账,慢悠悠地往村东头走。


柳氏的宅子很好认,是村里最大最气派的那一栋。青砖到顶,黑漆大门,门口还种了两棵桂花树,正是花期,香气飘出去老远。


沈鸢没有靠近,而是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假装歇脚。


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那扇黑漆大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丫鬟,十四五岁的样子,穿得比村里姑娘好多了,头上还戴着银簪子。丫鬟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头说了句什么。


一个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沈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柳氏有多美——她确实美,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柔美,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但这种美沈鸢见过,在沈棠脸上见过。沈棠的笑容、沈棠的眼波、沈棠那种让人忍不住心疼的气质,全都遗传自这个女人。


让沈鸢呼吸停顿的,不是柳氏的美,而是柳氏手腕上那只玉镯。


那是母亲的。


沈鸢认得那只玉镯。母亲生前从不离身,说是外祖母传给她的,顾家女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母亲死后,沈鸢找过这只镯子,翻遍了母亲的遗物都没有找到。沈正渊说是“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沈鸢信了。


原来没有丢。原来在这里,在一个外室女人的手腕上。


沈鸢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她没有冲动。她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柳氏带着丫鬟往村口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骑上驴,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只玉镯,在柳氏白皙的手腕上,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那是母亲的东西。那是顾家女儿代代相传的东西。那是一个正妻的体面,被一个外室女人戴在手腕上,招摇过市。


沈鸢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先去城南看了周嬷嬷。周嬷嬷住在那间小客栈里,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看见沈鸢来,高兴得拉着她的手不放。


“大小姐,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那个赵婆子确实回了青州老家,但上个月有人看见她来过京城。”周嬷嬷压低声音,“而且,她来京城见的不是别人,是沈府以前的管家,王德。”


王德。沈鸢记得这个人。母亲在世时,王德是沈府的二管家,办事利索,话不多。母亲死后,王德升了大管家,但没过多久就被沈正渊辞了,说是“手脚不干净”。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能找到王德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王德离开沈府之后就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沈鸢沉思了一会儿。王德是关键人物。他是沈府的管家,知道沈府所有的秘密——沈正渊和柳氏的关系、母亲死前那段时间的异常、那碗安神汤是怎么端到母亲面前的。如果赵婆子是下毒的手,那王德就是递刀的人。


找到王德,就找到了通向真相的钥匙。


但王德消失了。是被灭口了,还是藏起来了?


“周嬷嬷,你继续打听王德的下落,不要怕花钱。”沈鸢从袖中取出最后五两银子,“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周嬷嬷接过银子,眼圈红了:“大小姐,你自己也要留点啊。”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从客栈出来,沈鸢本想直接回沈府,但走到半路,她忽然拐了个弯,往望月楼走去。


她想看看裴渊回来了没有。


掌柜的告诉她,裴渊还没有回来,但留了一封信给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婆子找到了。但她已经死了。死因是中毒,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我正在查那个人是谁。你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裴渊。”


沈鸢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赵婆子死了。她早就该想到的——沈正渊也好,镇南侯府也好,都不是傻子。赵婆子知道太多,他们怎么可能让她活着?那五十两银子不是安家费,是封口费,甚至是买命钱。


只是沈鸢没想到,他们会拖到三年后才动手。也许是因为镇南侯府的婚事让他们觉得一切已经稳了,也许是因为赵婆子自己忍不住跑回来要挟他们——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她死了,线索断了。


但沈鸢没有灰心。


赵婆子死了,还有王德。王德消失了,还有柳氏。柳氏只是一个外室,撬不开她的嘴,还可以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丫鬟,那个婆子,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一条路断了,就走另一条。她有的是时间,而那些人,已经没有多少好日子可过了。


沈鸢走出望月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拢了拢衣领,正要往沈府的方向走,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


太子。萧衍。


前世她的丈夫,那个利用她、榨干她、最后把她抛弃的男人。此刻他正站在街对面,用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前世她以为是欣赏,后来才知道,那是猎手在看猎物。


沈鸢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萧衍朝她走过来,步伐从容,折扇在手中轻轻敲着掌心。走到她面前,他微微低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鸢看着那张前世让她心动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曾经以为萧衍是她的救赎,是她在沈家受尽冷落之后的温暖。后来她才知道,萧衍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他娶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沈家在清流中的名声;他宠她,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在夺嫡中还有利用价值;他弃她,不是因为沈棠的挑拨,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用了。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交易。


而她,是唯一一个动了真心的人。


“公子认错人了。”沈鸢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小女子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不曾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也许是我认错了。”他说,侧身让开了路,“姑娘请。”


沈鸢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萧衍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恨。那种恨意太浓烈了,浓烈到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前世萧衍对她做的每一件事,此刻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新婚之夜他温柔的笑,她替他挡箭时他感激的眼神,她失去孩子时他敷衍的安慰,她被废时他冷漠的背影。


一幕一幕,清晰得像刀子刻在骨头上。


沈鸢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把所有的恨意压回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现在还是一个十四岁的、没有任何势力的姑娘。萧衍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不可能像对付沈正渊一样对付他。她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她不会等太久。


沈鸢睁开眼,从巷子里走出来,踏着月色往沈府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萧衍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街边,看着沈鸢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去查查,那是谁家的姑娘。”他对身边的随从说。


“殿下觉得有问题?”


萧衍没有回答。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不是仰慕,不是害羞,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女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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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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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