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7章 暗涌

沈鸢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她从侧门进去,沿着墙根走回自己的院子。夜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烟火气,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但沈鸢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青萝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见沈鸢回来,差点哭出来:“小姐!您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奴婢担心死了!”


“不是让你先睡吗?”


“奴婢哪睡得着!”青萝拉着沈鸢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对了,下午府里来了人,是镇南侯府的人,跟老爷在书房说了好半天话。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侯夫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鸢的眉头微微一动。


镇南侯府的人来了,而且脸色不好。这和裴渊那封信里的“镇南侯府”四个字有没有关系?还是说,沈棠的婚事出了什么变故?


“还有别的事吗?”


青萝想了想:“二小姐下午来了一趟,说是有事找您,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气呼呼地走了。”


沈鸢没说什么,换了衣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嬷嬷的口供、顾家丝绸被劫的真相、赵婆子这条线、镇南侯府贩铁的事……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母亲的死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策划者至少有三方——沈正渊、镇南侯府,以及那个买红乌头的女人。


现在最关键的突破口是赵婆子。只要找到她,拿到口供,就能顺藤摸瓜揪出买毒药的人。


但沈鸢有一种直觉——赵婆子不会那么容易找到。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先去会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沈鸢去给沈正渊请安。


今日沈棠居然来了,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步摇,眉目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看见沈鸢,她难得主动行了个礼,笑容甜得发腻:“姐姐来了。”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向沈正渊行礼。


沈正渊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眉头微蹙,茶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看见两个女儿都在,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们。镇南侯府的婚事,暂时搁置了。”


沈棠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


“搁置?”她的声音尖了几分,“父亲,什么意思?侯夫人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侯府那边说,要再考虑考虑。”沈正渊的语气很淡,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婚姻大事,急不得。”


沈棠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沈鸢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沈鸢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妹妹别急,婚事这种事,讲究缘分。既然侯府说要再考虑,那就让他们考虑去。妹妹这么好的姑娘,不愁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棠找不出任何破绽,只能咬着嘴唇把怒火咽了回去。


从正厅出来,沈棠快步追上沈鸢,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是你对不对?”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沈鸢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子,然后慢慢抬眼,看着沈棠。


“妹妹,”她笑了笑,“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能耐,能左右镇南侯府的婚事?”


沈棠语塞。


确实,沈鸢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没有外援,没有势力,怎么可能让镇南侯府改变主意?但沈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自从那次柴房之后,沈鸢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让她看不透、摸不着,像一潭突然变深的水。


“别多想了。”沈鸢轻轻抽回袖子,转身走了。


她走出沈棠的视线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


镇南侯府忽然搁置婚事,这件事不可能是巧合。前世这个时间点,沈棠和镇南侯府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根本没有“搁置”这一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是谁?裴渊?


有可能。但裴渊一个北朔质子,怎么能影响到大梁的镇南侯府?


除非——他有镇南侯府的把柄。


沈鸢想起裴渊昨晚说的那句话——“镇南侯府三年前开始在北边私下贩铁。”如果这件事的证据被捅到了镇南侯府面前,他们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调联姻。搁置婚事,是为了低调,是为了避风头。


裴渊这一手,既帮了她,也帮了他自己。


镇南侯府贩铁,买主是北朔。如果裴渊能以“北朔皇长子”的身份掌握这条线,他手里就有了谈判的筹码。梁帝要对付镇南侯府,就需要裴渊配合;北朔那边要买铁,也需要裴渊牵线。一个质子,忽然之间就有了价值。


沈鸢不得不承认,裴渊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深。


但她不讨厌这一点。


因为她也一样。


午后,吴讼师那边传来了消息。


赵婆子的下落找到了。


“她回了老家,青州下面的一个村子,叫赵家沟。”吴讼师把一张画着简易地图的纸递给沈鸢,“从京城出发,骑马两天能到。但我劝你别去——那个村子偏僻得很,外人一进去就露馅。而且赵婆子拿了五十两银子,在村里算是有钱人,左邻右舍都盯着,你贸然去找她,她未必肯见你。”


“那就让别人去。”沈鸢想了想,“你认识青州那边的人吗?”


吴讼师捋了捋胡须:“认识一个,姓刘,早年当过捕快,后来被辞了,现在替人跑腿办事。嘴巴严,手脚利索,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


“连跑腿带办事,五十两。”


沈鸢咬了咬牙。她手头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裴渊借的那五十两给了吴讼师做定钱,她自己那点体己也快花光了。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告诉他,六十两,但我有条件——他要活着把赵婆子带回来,带不回来,一分钱没有。”


吴讼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话我会带到。”


从吴讼师那里出来,沈鸢没有回沈府,而是去了望月楼。


这次她没有去找裴渊,而是让掌柜的转交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镇南侯府的婚事搁置,是你做的?”


她本想等着裴渊的回信,但掌柜的告诉她,裴渊今天一早就出城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沈鸢没有多问,转身回了沈府。


她不知道的是,裴渊此刻正坐在京郊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对面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锦缎袍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他瞪着裴渊,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镇南侯府的三管事,你敢动我,侯爷不会放过你的!”


裴渊坐在一块破蒲团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管事刘德,本名刘二狗,青州人氏,三年前在青州城外策划了一起劫案,劫的是顾家三百匹丝绸。事成之后,你拿了三千两赏银,成了镇南侯府的三管事。”裴渊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刘二狗脸上,“我说的对不对?”


刘二狗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裴渊站起来,走到刘二狗面前,蹲下身,把匕首抵在他的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来,“重要的是,你是想死在这里,还是想活着回去给镇南侯带个话?”


刘二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


“带……带什么话?”


裴渊收了匕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塞进刘二狗怀里。


“告诉镇南侯,北朔那边的人,他想见,我可以安排。条件是——沈家的婚事,就此作罢。还有,顾家的事,到此为止。如果再让我查到有人动顾家的旧账,下一次,这封信就不是塞在你怀里,而是塞在梁帝的御案上了。”


刘二狗哆哆嗦嗦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裴渊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不是在帮沈鸢。他是在帮自己。当然,顺便帮沈鸢。


这两件事在他这里,从来就不分彼此。


裴渊回到望月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掌柜的把沈鸢的信交给他,他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连掌柜的都没注意到。


他提笔回信,只有两个字:


“是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赵婆子的事,你不要自己去。等我回来。”


信送出去之后,裴渊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京城。远处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太子萧衍正在大宴宾客。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娶了沈鸢,利用她,榨干她,最后把她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裴渊的手指慢慢收紧,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沾满了血,今生也不会干净。但没关系——只要沈鸢的手是干净的,就够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刺棠

封面

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