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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夜

沈鸢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她没有带青萝。不是不信任,而是这次要去的地方太偏,路也不好走,她不想让青萝跟着吃苦。更重要的是,她要去见的人,可能知道一些连青萝都不能听的秘密。


城北三十里外的落霞庄,是沈家最偏僻的一处田庄。三年前母亲死后,陪房嬷嬷周氏就被打发到了这里,名义上是“养老”,实际上是流放。


沈鸢租了一头驴,骑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落霞庄比她想得更荒凉。几间土坯房,一片快荒了的田地,庄头是个跛脚的老汉,看见有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找谁?”


“周嬷嬷。我是沈家的人,来看看她。”


老汉哼了一声:“沈家?沈家什么时候想起来看这个老婆子了?三年了,连口粮都时常断,要不是我们这些佃户接济,她早饿死了。”


沈鸢的心沉了一下。她把驴拴在树上,按照老汉指的方向,找到了最东边那间屋顶长草的房子。


门没关,里面黑黢黢的。沈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周嬷嬷。”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头发全白了。沈鸢记得母亲在世时,周嬷嬷才四十出头,精神得很,走路带风。如今看上去像六十多岁的人。


“谁啊?”周嬷嬷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是我,沈鸢。”


周嬷嬷愣住了。她盯着沈鸢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水光。然后她忽然挣扎着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她伸出枯柴般的手,颤抖着想要够沈鸢。


沈鸢蹲下来,握住了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双手三年前还替她梳头、替母亲熬药、替沈家上下操持家务。


“是我,嬷嬷。”沈鸢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来接你回去。”


周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死死地抓着沈鸢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大小姐,你母亲……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我知道。”沈鸢说,“所以我来找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周嬷嬷像是等这句话等了三年。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开始说。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夫人死的那天晚上,是腊月十八,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夫人白天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要给大小姐做一件新棉袄。晚上喝了安神汤就睡下了。”


“半夜里,我听见夫人喊了一声,跑过去一看,夫人已经不行了。她抓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嬷嬷,我的药……有人动过。’”


沈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当时吓坏了,想去找大夫。可刚出院子,就被管家拦住了。管家说,老爷吩咐了,夫人是急病,怕传染,谁都不许出门。我硬闯,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嘴都被堵住了。”


“第二天一早,夫人就没了。”周嬷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等我再见到夫人的时候,她已经入了殓,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好好看。我问老爷夫人得的什么病,老爷说是心疾。可夫人从来没有心疾啊!”


沈鸢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杀意一点一点压回去。


“那碗安神汤,是谁熬的?”


“是厨房的赵婆子。但赵婆子三天后就被辞了,说是手脚不干净,我后来打听过,她拿了五十两银子,回老家了。”


五十两。又是五十两。一条人命,只值五十两。


“还有呢?”沈鸢睁开眼,“母亲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谁?”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夫人那天下午,见过一个人。”


“谁?”


“镇南侯府的管事嬷嬷。”


沈鸢的心猛地一跳。果然,又是镇南侯府。


“她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夫人见过那个人之后,脸色就很不好。那天晚上她喝安神汤之前,还特意把我叫过去,说了一句话——‘嬷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告诉鸢儿,她父亲的账册在妆奁底下。’”


母亲的账册。沈鸢已经找到了。但周嬷嬷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浑身发冷。


“夫人还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她说——‘沈家欠顾家的,不止是银子,还有一条命。’”


沈鸢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止是银子,还有一条命。谁的命?母亲的命?还是顾家其他人的命?


她想起吴讼师说过,顾家败了。但怎么败的?经商失败?还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周嬷嬷,你还记不记得,母亲死前那段时间,沈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周嬷嬷想了想:“有一件事。夫人死前半个月,老爷忽然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换了一批,说是要整肃家风。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鬟,有三个被换掉了,只剩青萝一个。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夫人说‘别多事’。”


沈鸢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换丫鬟——这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还是为了清除知道太多的人?


“嬷嬷,你先跟我回去。我在外面找个地方安置你,不回沈府。”


周嬷嬷拉住沈鸢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小姐,你要小心。你父亲那个人,看着是个君子,心狠起来比谁都狠。你母亲就是太信他了,才丢了命。”


沈鸢把周嬷嬷扶起来,替她擦了眼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嬷嬷放心,我从来不信他。”


她扶着周嬷嬷走出那间破房子,一步一步走向拴驴的树下。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鸢觉得自己像是从冰窖里走了一遭回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回城的路上,她改了主意,没有直接去找裴渊,而是先去了吴讼师那里。


吴讼师看到周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主动让出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


“周嬷嬷,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跟吴先生说一遍。”沈鸢说。


周嬷嬷照做了。吴讼师一边听一边在小册子上记,越记脸色越沉。等周嬷嬷说完,他放下笔,看着沈鸢。


“大小姐,现在的情况比你我想的都复杂。镇南侯府掺和进来,就不是简单的家务事了。”


“我知道。”沈鸢说,“所以我要换一种打法。”


“怎么打?”


沈鸢在吴讼师对面坐下,把思路理了一遍。


“先不动沈正渊,也不动镇南侯府。我要先找那个赵婆子——熬安神汤的那个。五十两银子够一个乡下婆子花很久,她不会走太远。找到她,拿到口供,然后再去查济世堂的红乌头购买记录。两样证据对上了,我再决定第一刀砍谁。”


吴讼师看着她,眼中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佩服。十四岁的姑娘,有条不紊,步步为营,不冲动,不冒进,比他在衙门里见过的许多大人都沉得住气。


“赵婆子的事,我来查。”吴讼师说,“三百两的账,再加五十两。”


“成交。”沈鸢没有还价。


从吴讼师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沈鸢把周嬷嬷暂时安置在城南一间小客栈里,嘱咐她不要出门,然后独自往望月楼走去。


她需要见裴渊。不是因为依赖,而是因为她今天得到的这些信息,需要一个人帮她一起分析。前世她一个人扛了所有事,扛到最后什么都没扛住。这一世,她既然选择了合作,就该用合作的方式。


望月楼三楼,天字雅间。


裴渊已经在等她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碟酱牛肉,一碟素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看见沈鸢进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鸡汤推到她面前。


“先喝汤。”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温热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把她从落霞庄带回来的寒意冲散了一些。


“我今天去见了母亲的陪房嬷嬷。”沈鸢放下碗,把周嬷嬷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渊。


裴渊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打断。等沈鸢说完,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镇南侯府的事,我知道一些。”


“说。”


“镇南侯府三年前开始在北边私下贩铁。铁是禁物,卖给北朔就是通敌,卖给南边的私兵也是谋反。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在朝堂上打掩护。”裴渊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正渊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之首,他说一句话,比十个武将都管用。”


“所以我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他们杀了她。”


“不一定是你母亲知道了。”裴渊看着她,“也可能是你母亲无意中发现了沈正渊和镇南侯府的往来,沈正渊怕她坏了事。或者——”他顿了一下,“顾家的败落,本身就和你母亲发现这件事有关。”


沈鸢的手慢慢攥紧了。


“顾家是怎么败的?”


裴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人名、商号和数字。


“你外祖父顾明远三年前做了一笔大生意,从南边贩丝绸到北边,途经青州时被山匪劫了。三百匹丝绸,价值十万两,血本无归。顾家从此一蹶不振。”裴渊指了指纸上的一个名字,“劫这批丝绸的山匪,头领姓赵。这个赵头领,三个月后成了镇南侯府的家将。”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沈鸢盯着那张纸,脑子里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部连了起来。


顾家败落——丝绸被劫——劫匪成了镇南侯府的人——沈正渊搭上镇南侯府——母亲发现端倪——母亲死了。


不是一条人命。是顾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生计,是母亲的一生,是她十四年来的所有苦难。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沈鸢慢慢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裴渊。”


“嗯。”


“谢谢你。”


裴渊看了她一眼。这是沈鸢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心的。


“不用谢。”裴渊说,声音低了几分,“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鸢垂下眼,没有接这句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嚼着。裴渊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一顿饭,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京城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吃完饭,沈鸢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


“裴渊。”


“嗯。”


“你说你前世认识我。”


身后安静了一瞬。


“是。”


“我们是什么关系?”


又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听见裴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关系。只是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那扇门里,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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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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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