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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刀

吴讼师住在城南一条臭水沟旁边的巷子里,门板歪了一半,用草绳绑着才没倒下来。


沈鸢带着青萝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一条瘸腿直直地伸着,脚边趴着一只同样瘸腿的老黄狗。看见来人,他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沈家的大小姐?”


“吴先生。”沈鸢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过去,“这是定钱,余下的十两状子写好就付。”


吴讼师没有接银子,而是先接过沈鸢递来的那叠材料——里面有裴渊给的田契副本,有郑婆子查到的沈正渊三年前频繁出城的记录,还有母亲陪嫁田庄被转移的时间线。他一张一张地看完,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大小姐,”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你才十四岁?”


“虚岁十五。”


“十五岁就要告自己的父亲?”吴讼师把材料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你知道大梁律法里,子告父是什么罪吗?”


“知道。”沈鸢说,“不孝。若所告不实,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所告属实,杖六十,徒两年。”


吴讼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既然知道,你还要告?”


“我不告他。”沈鸢说,“我告的是柳氏。”


柳氏,沈正渊的外室。沈鸢要告她侵占正妻田产、以妾充嫡、扰乱宗族。这些罪名不伤沈正渊的根本,但足以把他的好名声撕开一个大口子——堂堂国子监祭酒,在外头养外室,还把正妻的田产转给外室?这件事一旦闹到衙门,沈正渊的官帽子不一定丢,但“端方君子”四个字从此与他无缘。


一个没了名声的清流官,在朝堂上就是废人。


吴讼师听完了沈鸢的计划,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状子我可以写,但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第一,这状子递出去,沈家就回不了头了。第二,衙门里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递状子,能不能递得进去,不好说。第三——”


他看了看沈鸢的脸,叹了口气。


“第三,你这张脸太像你母亲了。当年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你确定你想知道?”


沈鸢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母亲之死,不可能是急病。裴渊昨晚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整夜。现在吴讼师主动提起,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说。”


吴讼师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母亲柳氏——不对,你母亲姓顾,顾明澜,出身江南顾家。顾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富甲一方,你父亲当年娶她,看中的就是顾家的银子。”吴讼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翻了翻,“你母亲嫁进沈家之后,顾家前前后后贴补了沈家不下五万两白银。你父亲用这些银子捐官、疏通、买名声,一路做到了国子监祭酒。”


“后来呢?”沈鸢的声音很平,但青萝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顾家败了。你外祖父经商失败,家产赔了大半,你母亲能拿出来的银子越来越少。你父亲的态度也就越来越冷。”吴讼师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沈鸢看,“这是三年前的记录,你母亲死前一个月,有人从济世堂买了大量的红乌头。”


红乌头。


沈鸢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红乌头是大梁律法明令禁止的毒物,药性极烈,少量即可致死,且中毒症状与急病极其相似。前世她母亲死于“心疾”,大夫说是急病,沈鸢从未怀疑过。如今吴讼师告诉她,母亲死前一个月,有人买了红乌头。


“谁买的?”


“药铺的记录只写了一个‘沈’字。”吴讼师合上小册子,“但买药的人,是个女人。”


沈鸢闭上了眼睛。


女人。沈府里的女人。母亲死后,沈府里最有动机、最有能力、最有机会下毒的女人——


柳氏。


不,柳氏进不了沈府。她一个外室,不可能在正妻的饮食里动手脚。能进沈府、能接触到母亲饮食的女人,只有一个。


不,不止一个。


沈鸢睁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吴先生,状子的事先放一放。”她说,“我想先请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查什么?”


“查三年前,沈府里谁和济世堂有往来。丫鬟、婆子、管事,一个都不放过。”


吴讼师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他从这个十四岁的姑娘身上,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是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冷静,像刀,像冰,像烧尽了一切软弱之后剩下的铁。


“查可以,”吴讼师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沈鸢没有犹豫:“成交。但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先付五十两定钱,剩下的半年内付清。”


吴讼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那十两银子和沈鸢新放下的五十两(其中五十两正是裴渊昨夜送来的),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


“三天后,我给你第一份名单。”他说。


从城南回来,沈鸢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道去了望月楼。


她需要见裴渊。


不是因为依赖,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渊昨晚说的“不止沈正渊一个人”,指的不是柳氏。柳氏是沈正渊的人,说到底还是沈正渊的账。裴渊特意把“不止沈正渊”和“你母亲的事”分开说,说明他指的根本不是沈家的人。


是外人。


是谁?能让一个北朔质子特意提醒她的,会是谁?


望月楼的掌柜认得她,直接引她上了三楼的天字雅间。但裴渊不在。桌上留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鸢亲启”。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镇南侯府。”


沈鸢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镇南侯府。就是沈棠即将嫁进去的那个镇南侯府。前世三年后被抄家灭族的镇南侯府。


她母亲三年前死于“急病”,而三年前,正是沈正渊与镇南侯府开始走动的时间节点。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沈鸢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所有的线开始慢慢串联。


沈正渊缺钱,所以娶了富商之女顾明澜。顾家败落后,他需要新的靠山,于是搭上了镇南侯府。镇南侯府需要一个清流联姻来洗白自己,沈正渊需要侯府的权势来往上爬。两家的交易需要一个见证,或者一个筹码。


母亲知道了什么,所以母亲死了。


而那个买红乌头的女人,不一定是柳氏。也许是镇南侯府派来的人,也许是沈正渊买通的沈府丫鬟,也许是——


沈鸢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她猛地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不,不可能。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母亲从顾家带过来的陪房,是母亲死后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她也是唯一一个能接触到母亲一日三餐的人。


沈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平息。


她转身下楼,对掌柜的说了一句话:“告诉裴公子,信我收到了。三天后,老地方见。”


回到沈府,天已经黑了。


青萝打水给她洗漱,一边拧帕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沈鸢知道青萝在担心什么,但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有些事,她必须一个人扛。


临睡前,她坐在妆奁前,慢慢拆下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十四岁的五官还没长开,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锋利。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


“青萝。”


“在呢。”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青萝想了想:“奴婢五岁就被夫人买回来,跟在小姐身边,今年是第八年了。”


“八年。”沈鸢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青萝的脸,“你记得我母亲吗?”


青萝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记得。夫人对奴婢很好,从来没有打骂过奴婢。夫人走的那天,奴婢哭了一整夜。”


沈鸢看着青萝的眼睛,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悲伤,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


不是她。


沈鸢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然后对自己说:不要随便怀疑人,但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要用证据说话。


“睡吧。”沈鸢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躺在这间屋子里,听着外面的虫鸣,想着母亲,想着沈棠,想着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不够好,而是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母亲从顾家带过来的陪房嬷嬷,母亲死后被沈正渊打发到了庄子上。前世沈鸢没有在意这件事,如今想来——一个陪嫁嬷嬷,为什么要在主人死后被匆忙打发走?她知道些什么?又或者,她看到了什么?


沈鸢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


这一世,她要把每一颗棋子都翻过来看看,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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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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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