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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锋

沈鸢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绕进了自己的院子。青萝正蹲在灶房里热着一碗姜汤,看见她回来,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出去了?奴婢差点要去报官!”


“报什么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沈鸢把外衫脱下来递给青萝,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九月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她的手冰凉,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一点都没有松下来的意思。


“青萝,你认不认识会写状纸的人?”


青萝愣了一下:“状纸?小姐要告谁?”


“先别问。”沈鸢从袖中抽出那只信封,取出田契,放在桌上铺平,“你明天一早去找郑婆子,让她介绍一个可靠的状师,不要京城里有名的,要那种专门替人写状子告官的老讼棍,越不起眼越好。”


青萝看着那张田契,眼睛瞪得溜圆。她不识字,但上面的官印她是认得的——那是衙门的东西,自家小姐怎么会有?


“小姐,您最近真的变得好奇怪。”青萝小声嘟囔。


沈鸢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不是变奇怪了,她只是不再当傻子了。


第二天一早,沈鸢照常去给沈正渊请安。


这是沈家的规矩,每日卯时三刻,子女要到正厅给父亲请安。前世沈鸢觉得这是孝道,风雨无阻,哪怕发烧也不曾间断。后来她才知道,沈棠三天两头“身体不适”不来请安,沈正渊从未责怪过一句。


今日沈棠又没来。


沈正渊端着茶盏,听见丫鬟说“二小姐昨夜着了凉,今早起不来”,只是微微皱眉,说了句“让她好好歇着”,便再无下文。


沈鸢跪坐在下首,垂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父亲,”她忽然开口,“女儿有一事想问。”


“说。”


“母亲生前在京郊是不是有一处田庄?”


沈正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母亲确实在京郊有一处陪嫁田庄,怎么突然问这个?”


“女儿昨日整理母亲的遗物,发现田庄的契书不见了。”沈鸢抬起头,看着沈正渊的眼睛,目光清澈而无辜,“女儿想,是不是父亲收起来了?”


沈正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只田庄确实不在沈鸢手里,因为三年前他就已经偷偷将它转到了柳氏名下。这件事他做得极隐秘,连管家都不知道。沈鸢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发现契书不见了?


“你母亲的遗物我让人整理过,”沈正渊说,“可能是收在别处了,回头我让管家找找。”


“多谢父亲。”沈鸢乖巧地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一点一点加深。


契书当然不在沈正渊手里。那张田契已经在她袖子里了。她之所以这么问,就是要让沈正渊知道——有人在翻旧账。


至于翻旧账的人是谁,让他慢慢猜去吧。


从正厅出来,沈鸢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沈棠的住处。


沈棠住在沈府东边的暖阁,比沈鸢的院子宽敞一倍,冬日里还有地龙。前世沈鸢从不在意这些,觉得自己是姐姐,理应让着妹妹。如今她再看这间暖阁,只觉得讽刺——母亲死后,沈正渊把正妻的嫁妆、体己、甚至陪嫁的田庄都一点点挪给了外室的女儿,而嫡出的女儿住在偏院,连冬天多加一盆炭都要看人脸色。


沈棠正半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碟子桂花糕,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哪里有半点“着了凉”的样子。


看见沈鸢进来,她立刻把话本子往枕下一塞,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姐姐来了?我身子不舒服,就不起来行礼了。”


“不用多礼。”沈鸢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碟桂花糕,笑了笑,“妹妹身子不适还能吃桂花糕,胃口倒是不错。”


沈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嬷嬷说桂花性温,能驱寒,我这也是为了治病。”


“哦,”沈鸢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那我这个就更对症了。这是我从济世堂买的驱寒丹,一日三次,一次一粒,妹妹记得吃。”


沈棠看着那只瓷瓶,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最怕吃药,整个沈府都知道。沈鸢这是故意的——你装病,我就让你真吃药。


“多谢姐姐。”沈棠把瓷瓶推到一边,“我待会儿就吃。”


“不客气。”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妹妹。父亲说从明日起,妹妹的课业由我来管。明天辰时,我在书房等你,别迟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给沈棠任何反驳的机会。


身后传来瓷瓶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沈鸢权当没听见。


下午,青萝从郑婆子那里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郑婆子介绍了一个老讼棍,姓吴,五十多岁,早年替人写过不少状子,后来因为得罪了官府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在南城靠替人写书信糊口。这人嘴巴严,只要给钱,什么状子都敢写。


坏消息是,他要二十两润笔费。


沈鸢算了算手里的银子,加上裴渊给的那张田契,她暂时还不能动——田契是证据,不是银票。她手头能动用的现银不到十两。


“告诉他,先写状子,银子三天内付清。”


青萝苦着脸:“小姐,咱们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沈鸢沉思了片刻。她前世嫁进东宫后,学了不少管账的本事,其中有一条——最快来钱的法子,不是省,而是借。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行字:


“裴公子:

可否再借五十两?

三月之内,双倍奉还。

沈鸢。”


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觉得太客气了。她跟裴渊之间是合作,不是借贷,谈还钱反而显得生分。于是她把“双倍奉还”划掉,改成:


“算在合作账上。”


然后她折好信,让青萝送去望月楼,交给掌柜的转交。


当天傍晚,回信就来了。


不是青萝带回来的,而是裴渊亲自来的。


他翻墙进的沈府。


沈鸢正在灯下看母亲的旧账册,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渊穿着一身夜行衣,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他看见沈鸢手里的账册,微微挑眉:“在看什么?”


“与你无关。”沈鸢合上账册,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裴公子好身手,翻墙翻得比贼还顺。”


“当质子的第一课就是翻墙。”裴渊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子,五十两整,“你要的。”


沈鸢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你就不问我拿这些银子做什么?”


“不问。”裴渊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你花你的,我出我的。你赢了,我跟着赢。你输了……”他顿了顿,“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算计的笑,也不是假笑,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发自内心的笑。


“裴渊,”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就不怕我卷款跑了?”


裴渊抬眼看着她,那双冷沉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忽然也有了那么一点温度。


“你跑不掉的。”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上辈子你跑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落在我手里。”


沈鸢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盯着裴渊看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她才慢慢开口。


“你说什么?”


裴渊垂下眼,喝了一口茶,再抬眼时,那层温度已经收了回去,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疏离的质子。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要是跑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合作的人?”


沈鸢没有追问。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一种隐约的、荒唐的猜想在她脑子里浮现,像一条蛇,慢慢缠上来。


不,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能发生在她身上已经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恢复了平静。


“银子我收下了。”她说,“合作继续。”


裴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窗户。


翻窗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她。


“沈鸢。”


“嗯?”


“你母亲的事,不止沈正渊一个人有份。”


沈鸢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


裴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沈鸢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不止沈正渊一个人有份。


那是谁?


她忽然想起母亲账册里那几页被撕掉的痕迹。前世她以为是不小心撕破的,如今再看,那是有人故意销毁的证据。


是谁,能在沈家正妻的卧房里,亲手撕掉她最隐秘的账册?


沈鸢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天幕。


裴渊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而她不知道的是,裴渊翻出沈府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沈府后巷的阴影里,抬头看着那扇还亮着微弱烛光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


前世他也是这样,站在沈府的墙外,看着她窗前的灯。


那时候她没有开窗,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等。


这一世,他不会再等了。


他会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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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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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

作者: 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