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没想到,她的第一个棋子,会自己送上门来。
那天是九月十二,距离她重生刚好过去七天。她已经从郑婆子手里拿到了沈家三年前的部分旧账——母亲死前一个月,沈正渊曾三次秘密出城,去的方向是京郊柳家村。那个村子里住着的,正是沈棠的生母柳氏。
证据还不够,但方向已经对了。
缺的是银子。郑婆子手里还有更关键的东西,开价一百两。沈鸢翻遍母亲留下的遗物,加上自己攒的体己,一共不到三十两。她需要钱,而最快来钱的法子——
“小姐,”青萝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外头有人递了帖子。”
沈鸢接过帖子,是一张素白的宣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合作。”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纸的质地是北朔进贡的雪浪笺,整个大梁只有皇室和几位重臣才有。而能用这种纸随便写两个字递进沈府的,沈鸢前世只见过一个人。
她把帖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明日酉时三刻,城南望月楼,天字雅间。不来,我上门找你。”
沈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她嫁给萧衍之后,曾在东宫的宴会上远远见过裴渊一面。那时他是北朔质子,穿着大梁的官服,站在一群皇子中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忽视他。萧衍曾评价:“此人若归国,必成我大梁心腹大患。”
后来他确实归国了。再后来,他弑父夺权,铁蹄踏破三城,成了北朔的王。而她死在同一年冬天,没来得及看到他的结局。
她只在临死前听了一耳朵——那个质子在边境杀了三天三夜,血流成河。
那场杀戮,和她没有关系。她那时已经被萧衍废了,一个弃妇的死活,谁会关心呢?
沈鸢把帖子折好,塞进袖中。
“小姐要去吗?”青萝小声问。
“去。”沈鸢说,“为什么不去?”
望月楼是京城最高的酒楼,天字雅间在三楼,临窗可见整条朱雀大街。沈鸢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她要了一杯茶,坐在窗边慢慢喝。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裴渊为什么要找她?
前世她与这个质子没有任何交集。他是北朔皇长子,她是沈家嫡女,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如果他找她是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沈家不过是个四品清流,沈正渊在朝中并无实权,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身上有什么值得质子亲自登门的价值?
门被推开了。
不是丫鬟通报,没有小厮引路。来人自己推的门,像是进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沈鸢抬起头。
裴渊比前世她记忆中更年轻——十八岁的质子,穿着玄色长袍,没有任何配饰,连头发都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他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凌厉,像一柄未开刃的刀,冷而沉。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沈鸢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算计,而是……她说不清楚。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又像是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源。那种目光太浓烈,浓烈到不像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
但裴渊很快就把那层情绪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另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她。
“你来得早。”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
“你也来得早。”沈鸢说,“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我没说我会准时来。”
沈鸢看着他,他看着她。空气安静了几息。
“裴公子,”沈鸢先开了口,“你的帖子上写‘合作’二字,请问合作什么?”
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鸢面前。
“打开看看。”
沈鸢没有急着拿。她看着那只信封,又看了看裴渊的脸,然后才伸手拆开。
里面是一张地契。
不是普通的地契。是京郊柳家村三十亩良田的田契,上面的名字写着——柳氏。
沈棠的生母,沈正渊的外室,柳氏。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张田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柳氏名下有田产,意味着沈正渊用沈家的银子在外面置了私产,意味着母亲死后的遗产分配里有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这些东西拿到衙门里,不够扳倒一个四品官员,但足够让沈正渊的“端方君子”人设裂开一条缝。
而她需要的,恰恰就是那条缝。
“你从哪里拿到的?”沈鸢问。
“不重要。”裴渊说,“重要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沈鸢把田契放回信封,推回到裴渊面前:“条件呢?”
裴渊看着她推回来的信封,没有接。他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之前那一脸冷意柔和了一些。
“我说了,合作。”他说,“我帮你对付你想对付的人,你帮我……”
他顿了顿。
“活着回去。”
沈鸢皱眉:“你是北朔质子,两国邦交——”
“邦交?”裴渊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我父皇送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回去。他在国内有六个皇子,我排第三,母妃是罪臣之女。我的命在梁国不值钱,在北朔也不值钱。十年了,两国交战五次,每一次我都差点被拉出去祭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想活着回去,需要有人帮我。”他看着沈鸢,“而你想复仇,需要有人给你刀。”
沈鸢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怀疑。一个质子来找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合作,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但他说的话又确实对上了——前世裴渊确实没能活着离开大梁。她记得很清楚,在她死前两个月,边境再起战事,梁帝下令处死质子以祭军旗。裴渊是在押赴刑场的路上被人劫走的,之后就是那场血流成河的边境之战。
“为什么是我?”沈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裴渊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眼中的情绪。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她看不懂的,也有她隐约能猜到但不敢相信的。最后他垂下眼,端起茶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氤氲的水汽里。
“因为你够狠。”他说。
沈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不是真话,但她也知道,一个刚认识的人不可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她看。就像她也不会告诉他——她重生了。
“好。”她说,“合作。”
裴渊抬眼。
“但我有条件。”沈鸢继续说,“第一,不涉及感情。你我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其他。第二,我的人不能动。青萝,还有我身边的任何人,你不能碰。第三——”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帮我,但不是替我。我的仇,我自己报。”
裴渊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封被沈鸢推回来的信封又推了回去。
“田契收着。算是见面礼。”
沈鸢没有再推辞。她将信封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裴公子,合作愉快。”
裴渊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沈鸢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沈鸢,这一次,别再一个人扛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一次”——他说“这一次”。像是她曾经做过一次,做错了,这次不应该再犯。
沈鸢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她推门走了出去,下了楼梯,走进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直到走出望月楼整整一条街,她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柳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裴渊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前世没有人给过她。萧衍没有,沈正渊没有,沈棠更没有。那是一种“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但我不嫌弃”的眼神。
可她不敢信。
前世她信了太多人,信到最后连命都没了。这一世,她谁都不信。
裴渊说合作,那就是合作。等她报了仇,拿了该拿的东西,两人一拍两散。
感情?
沈鸢攥紧了袖中的信封,抬脚走回了沈府。
她没有看见,望月楼三楼的窗边,裴渊还坐在原处。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手里握着她刚才喝过的那只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前世你没给我机会。”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这一世,我提前来了。”
窗外暮色四合,万家灯火初上。
沈鸢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起,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盟友——虽然她还不肯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