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把写满名字的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胜,塞进袖中。
前厅的“贵客”她不去见了。镇南侯夫人那一跤,前世摔得她疼了半个月,这一世没必要再摔一回。至于沈棠——让她一个人去唱那出乖巧懂事的好戏吧,她不是最爱演么?
沈鸢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青萝。
青萝今年十三岁,比沈鸢还小一岁,前世跟着她嫁进东宫,最后被沈棠的人活活打死。沈鸢死的时候不知道这件事,是死后的魂魄飘在沈府上空,看见青萝的尸体被草席一裹扔进了乱葬岗。
“小姐?”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沈鸢坐在窗下,愣了一下,“您脸色好差,是不是烧还没退?奴婢去请大夫——”
“青萝。”沈鸢叫住她,声音很轻。
“在呢。”
“以后不管谁让你离开我,你都不要走。”
青萝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点头:“奴婢哪儿也不去,这辈子都跟着小姐。”
沈鸢垂下眼,把那句“这辈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上辈子她没能护住任何人,这辈子第一个要护的,就是眼前这个傻丫头。
“去帮我办一件事,”沈鸢说,“城南甜水巷第三家,住着一个姓郑的婆子,专门替人打听消息。你去找她,就说我要买沈家三年前的所有旧账,价钱随她开。”
青萝吓了一跳:“小姐,三年前的事……那会儿夫人才刚过世,沈家上下谁敢提?”
“所以她才敢开价。”沈鸢从枕下摸出一只荷包,里面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小包碎银子,“这是定钱。告诉她,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三年前沈家谁来过、谁说过什么、谁哭过、谁笑过。”
青萝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信自家小姐的,接过荷包塞进袖子里,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鸢站起来,对着铜镜整理衣裳。
镜中是一张尚未长开的脸,眉眼像极了母亲,但下颌的线条随了父亲。前世她最恨这张脸——恨它不像沈棠那样甜美讨喜,恨它太过冷清,让人觉得不好亲近。如今她再看,只觉得这张脸正好。冷清好啊,冷清的人不怕撕破脸。
她推门出去,往前厅走。
不是为了见镇南侯夫人,而是为了见一个人——她父亲,沈正渊。
沈正渊是正四品国子监祭酒,清流一脉,满口仁义道德,膝下两个女儿,长女沈鸢,次女沈棠。京中人都道沈大人端方持重,丧妻之后不曾续弦,独力抚养二女,是难得的君子。
前世沈鸢也这么觉得。
如今她只想知道,这位“君子”看着她的脸时,会不会想起自己是怎么害死她母亲的。
前厅里,镇南侯夫人已经走了。沈棠站在廊下,眼眶微红,像刚哭过。看见沈鸢来了,她立刻收起那副委屈的模样,换上惯常的笑脸:“姐姐,你怎么才来?侯夫人刚走,她还问起你呢。”
沈鸢没理她,径直走进厅中。
沈正渊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茶,眉心微蹙。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目清俊,看上去确实像个端方君子。
“父亲。”沈鸢站定,行了个礼。
沈正渊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那个短暂的停顿沈鸢看得很清楚——不是父亲的打量,而是心虚的人在确认对方知不知道些什么。
“听说你病了?”沈正渊的语气不咸不淡。
“已经好了。”
“那就好。方才镇南侯夫人来,你妹妹替你解释了你身体不适,侯夫人倒也没说什么。”他顿了顿,“不过你身为长姐,凡事该有个长姐的样子,别总让你妹妹替你周全。”
这句话前世沈鸢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你妹妹替你做了某件事,你要感恩”,每一次都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她”。她从前真的信了,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加倍努力,加倍付出,直到把自己掏空。
这一世,她只是笑了笑。
“父亲说的是。”沈鸢说,语气温顺极了,“女儿确实该有个长姐的样子。所以从明日起,妹妹的教养、课业、针线,都由我来管。妹妹年纪还小,总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的,传出去对沈家的名声也不好。”
沈正渊端茶的手一顿。
沈棠脸上的笑也僵了半拍——让沈鸢来管她?那她以后还怎么在父亲面前扮委屈?
“姐姐,”沈棠急忙开口,“不用麻烦你的,我自己——”
“不麻烦。”沈鸢转头看她,眼神温和得像三月春风,“我是你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说了,父亲不也总说我没个长姐的样子么?我改。”
沈正渊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沈鸢说的话句句在理,他若是驳回,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想让长女管家事——那他又为什么要怪长女不管事?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下来:“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你妹妹的教养有嬷嬷在,你身子又弱,不必太勉强。”
“不勉强。”沈鸢笑得端庄极了,“女儿已经十四了,再过一两年就要议亲,总不能连个家都管不好。父亲放心,我会跟嬷嬷好好学的。”
沈正渊无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
沈鸢领着沈棠退出前厅,到了院子里,沈棠的步子忽然顿住了。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褪去,露出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睛。
“姐姐今天好奇怪。”沈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哪里奇怪?”
“你从来不会主动说要管我的事。”
沈鸢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不,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棠的生母是父亲的外室,姓柳,如今还活着,被父亲养在京郊的一处宅子里。前世沈鸢死前才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而沈棠从头到尾都知道。
“人总是会变的。”沈鸢说。
沈棠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一些,带着一点小女孩的狡黠:“姐姐该不会是因为侯夫人选了我,心里不舒服吧?”
镇南侯夫人方才确实选了沈棠。前世沈鸢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她在台阶上摔了那一跤之后就被送回后院养伤了,没人告诉她。后来侯府的媒人上门,直接提的是沈棠的名字,她才知道自己被比了下去。
“她选了你?”沈鸢微微挑眉。
“侯夫人说我性子活泼,讨人喜欢。”沈棠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沈鸢看着那张写满“我赢了”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世她确实生气了,气得两天没吃饭,觉得自己样样不如妹妹。如今她只觉得——镇南侯府?那个后来被抄家灭族、满门流放的镇南侯府?
前世镇南侯府在三年后卷入谋反案,满门获罪。侯夫人那个“活泼讨喜”的儿媳妇沈棠,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成了罪臣之妇,哭着回娘家求收留。那时候沈鸢已经嫁给萧衍,心软之下替妹妹求了情,让她在沈家住了三年,直到风头过去。
而沈棠回报她的方式,是在她最难的时候补上了最后一刀。
“不生气。”沈鸢真心实意地说,“恭喜妹妹。”
沈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她哼了一声,甩着帕子走了。
沈鸢站在院中,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镇南侯府。三年后抄家。
她前世直到死都不知道那桩谋反案是怎么起的,只知道皇帝震怒,一夜之间连杀十七人。如今她手里有母亲的账册,脑子里装着未来十年的大事,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是活路,哪条路走一半就会塌。
而沈棠,正欢天喜地地往死路上走。
沈鸢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半路,青萝气喘吁吁地从侧门溜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小姐!”她压低声音,“那郑婆子说,三年前的旧账她手上有,但要价五十两。”
五十两。沈鸢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过二十两。
“告诉她,成交。让她先给东西,尾款半个月内付清。”
青萝倒吸一口凉气:“小姐,咱们哪来五十两?”
沈鸢没有回答。她回到房中,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印着沈家商号印章的空白文书,盖的是沈正渊的私印,没有任何内容,但填上字就是一份具有律法效力的契约。
前世她不知道这张纸有什么用,一直压在箱底。后来嫁进东宫,有一次萧衍翻到了,脸色大变,问她“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她说是母亲留的,萧衍便再没提过,但那天之后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直到她把这东西交出去。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这张空白文书,是沈正渊亲手签下的卖身契。只要填上合适的字,就能让沈家三代积攒的一切化为乌有。
沈鸢把文书放回妆奁,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前世的雪一样无声无息。
她提起笔,在之前那张写着“萧衍”二字的纸上,又加了一个名字——
沈正渊。
然后第三个——
柳氏。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她把纸折好,和那张空白文书放在一起。
棋局已经摆好了。
现在,该去请第一个入局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