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鸢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上一秒,她跪在雪地里,被自己的亲妹妹沈棠一刀割喉。那把匕首是她十五岁时送给沈棠的及笄礼,刀柄上镶着她亲手打磨的绿松石。沈棠握着它,笑得温柔极了,说:“姐姐,你挡了我十年的路,也该让让了。”
血喷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落在雪上像红梅。
沈鸢以为自己会恨。可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累——十年了,从她嫁给太子萧衍的那天起,她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的驴,被人抽着鞭子往前跑。她替萧衍谋储位,替沈家攒名声,替沈棠收拾烂摊子。到头来,萧衍说她“善妒”,沈家说她“不贞”,沈棠哭着说“姐姐一直嫉妒我”。
她死在二十三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除夕,满京城都在准备过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弃妇死在哪里。
然后她醒了。
不是阴曹地府,是沈府后院的柴房。干草扎着她的后背,门外传来丫头们压低的嬉笑声。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这是九月,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九月。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没有后来练刀留下的茧子,也没有被冻疮烂掉的指节。这是一双十四岁少女的手,干干净净的,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她慢慢坐起来,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像滚水一样烫。
前世的十四岁,她做了什么呢?
那一年,母亲刚刚过世三个月。沈棠在父亲面前哭诉,说姐姐欺负她。父亲信了,罚她跪祠堂。她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发烧烧得人事不省,沈棠却端着药碗来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信了。她一直是个傻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快,带着少女特有的活泼。沈鸢的眼神一瞬间变了——不是十四岁少女该有的澄澈,而是沉淀了十年血泪的冷厉。
门被推开。
沈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正是沈鸢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前世沈棠说“借来戴戴”,沈鸢没好意思要回来,后来那支簪子就再也没回到她手里。
沈棠脸上带着惯常的、天真烂漫的笑:“姐姐,你怎么还躺着呀?父亲让你去前厅,说是有贵客来了。”
一模一样的话。前世也是这一天,沈棠来说有贵客,沈鸢拖着发烧的身子去了前厅,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当众丢了脸。那个“贵客”是镇南侯府的夫人,本来是来相看沈家女儿的——后来她选了沈棠,逢人便说“沈家大小姐礼仪欠妥”。
沈鸢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确实在发烧,但这点热度比起前世受过的苦,连挠痒都算不上。
她看着沈棠,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前世她不会笑。她太老实了,老实地读书、老实地习武、老实地替所有人着想。后来萧衍说她“无趣”,沈棠说她“刻板”,就连她自己的陪嫁嬷嬷都说,“小姐,您怎么就不会服个软呢?”
她到死才明白,有些人不配你对她好。
“好,”沈鸢说,声音轻而稳,“我去。”
她走过沈棠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妹妹头上的白玉兰花簪,忽然伸手拔了下来。
沈棠一愣:“姐姐?”
沈鸢把簪子握在手心,玉石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像前世的雪。她说:“这是母亲的遗物,我还没说给。下次想戴,先问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沈棠一个人站在柴房门口,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鸢没有去前厅。
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从床底暗格里翻出一本旧册子。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前世她一直没在意,直到死前才知道,这本册子里记载着沈家三代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哪年哪月贿赂了哪位官员,哪桩生意背后害了什么人,哪个田庄里埋了不该埋的东西。
她的母亲是沈家的正妻,却死在“急病”上。前世她信了,这一世,她要把每一笔账都翻出来看看。
沈鸢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是母亲清秀的小楷:
“吾女鸢儿,若你读到这一页,为娘已不在人世。沈家上下无一人可信,你父亲首当其冲。你妹妹沈棠并非你亲妹,她是你父亲与外室所生,比我早入门三年。换句话说,你母亲我,才是那个后来者。”
沈鸢的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她死的时候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所以父亲不喜欢她,妹妹不喜欢她,丈夫不喜欢她。她一直在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
原来她从一出生,就是错的。
她慢慢翻过这一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沈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两、每一个日期都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合上册子,笑了。
前世的沈鸢会哭,会委屈,会跪在佛前问为什么。这一世的沈鸢不会了。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让沈家每一个人,都坐在他们亲手搭起的戏台上,把所有的丑事唱给全天下听。
不是同归于尽。是你们死,我活着看。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萧衍。
当今太子,前世她的丈夫,今生——她的第一枚棋子。
这一世,她不要爱情,不要婚姻,不要任何人的怜悯。她只要一个东西:公道。
而公道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拿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