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有些事情变了。
南宫烬夜不再躲了。但他也不说。他还是每天出现在黎清玄面前,还是笑嘻嘻的,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但黎清玄注意到,他的笑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盾,挡着所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现在的笑是窗,虽然 still 有遮挡,但已经能隐约看见里面了。
黎清玄没有逼他。
他说过,“你不说,我不问了”。不是放弃,是等他。
两个人一起在江南除妖。
那个白衣女妖不太好对付,来无影去无踪,在镇子周围转了好几天都没捉到。白天他们各自查线索,晚上回到客栈,坐在大堂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今天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什么面?”
“……阳春面。”
“哦,我吃的也是阳春面。”
“嗯。”
然后就沉默了。
但沉默也不尴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擦剑,一个画符,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然后又低下头。
像是回到了两年前。
又像是回不去了。
第五天晚上,黎清玄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台上,看着月亮。
南宫烬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客栈掌柜炖的,说是给你补身体。”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黎清玄,“你坐那儿不冷吗?”
“不冷。”
“风挺大的。”
“我不冷。”
南宫烬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桌边坐下,看着黎清玄的背影。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像一柄出鞘的剑。南宫烬夜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后山的那天晚上,黎清玄说“朋友的家,算半个家”。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来,可以把半个家变成一个整的。
他不知道时间会那么残忍。
“黎。”他开口。
黎清玄没有回头:“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我,你会怎么办?”
黎清玄回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南宫烬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深夜的湖水。
“什么意思?”黎清玄问。
“就是……”南宫烬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我不是南宫烬夜,我只是一个长得像他的人,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你会怎么办?”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
“什么不会?”
“不会有这种事。”
“为什么?”
黎清玄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因为你叫南宫烬夜的时候,”黎清玄说,“你的声音在抖。”
南宫烬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说你不认识我的时候,你的眼睛不敢看我。”黎清玄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说你只是路过救我的时候,你守了我一整夜。你说你不喜欢吃桂花糕的时候,你衣领上有碎屑。”
他停了一下。
“你的破绽太多了。”
南宫烬夜低着头,没有说话。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说你叫南宫烬夜的那天晚上,”黎清玄说,“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
南宫烬夜闭上了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不能说。”他说,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黎清玄说,“所以我不问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远处传来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南宫烬夜忽然开口了。
“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再次离开——”
“没有。”
黎清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没有想过。”他说,“因为不会有那一天。”
“可是——”
“南宫烬夜。”黎清玄叫了他的全名,一字一顿,“你说过,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南宫烬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的底下有火,像是冰面下涌动的岩浆,随时都会喷出来。
南宫烬夜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假谦虚的笑,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笑,是一种认命的、投降的、不再挣扎的笑。
“黎清玄。”他叫他。
黎清玄微微皱眉——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不是“黎”,不是“黎公子”,是“黎清玄”。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又像是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黎清玄看着他。
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蛙鸣停了,风也不吹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只剩下那四个字在空气中回荡。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南宫烬夜说,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像是在念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在拾芝宗的药市上,你穿着一身白袍,站在丹药摊前,侧脸冷得像冰块。我看了你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完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以前不信一见钟情的。我觉得那都是话本里骗人的。但那天我信了。你转过头来看我的那一眼,又冷又淡,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换作别人,那一眼就该识趣地挪开目光了。但我没有。我反而笑了。”
黎清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后来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我笑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我要定了。”
南宫烬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后来我天天去篆云阁,找各种理由接近你。我说冷热结合修为更快,其实哪有什么冷热结合,我就是想见你。每天见一面,说几句话,哪怕你骂我烦,我也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两年前那个任务,我走之前去找你,让你保管破月。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那个任务的胜算不到三成。我不怕死,但我怕破月跟着我一起死。我更怕——你等不到我回来。”
黎清玄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我想过不去的。我把剑留给你,把破月托付给你,我想的是,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至少还有一把剑替我陪着你。”
“南宫烬夜。”黎清玄的声音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让我说完。”南宫烬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这两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在干什么,在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想你有没有想我。我无数次想回去找你,但我不能。”
“为什么?”黎清玄问,声音已经不像在问了,更像是在求一个答案。
南宫烬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还是不肯说。”
“不是不肯,”南宫烬夜说,“是不能。”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南宫烬夜以为他要翻脸了,要站起来走了,要把那碗凉了的汤泼在他脸上。
但黎清玄没有。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汤。汤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他说。
南宫烬夜愣了一下:“……嗯。”
“你再去热一碗。”
南宫烬夜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年前的每一个早晨。
“好。”他站起来,端起那碗汤,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南宫烬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了那么多,”黎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你还没听我的回答。”
南宫烬夜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你回来,我告诉你。”
南宫烬夜转过身。
黎清玄还坐在桌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耳廓是红的,红得像要烧起来。
南宫烬夜走回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碗凉汤,和两年的空白。
黎清玄看着他。
“我没有你那么会说。”黎清玄开口,“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冷,说我不近人情,说我像块冰。”
南宫烬夜想说什么,被黎清玄抬手制止了。
“但你不是火。”黎清玄说,“你不烫,你只是……一直在。你来了就不走,赶都赶不走。你说冷热结合修为更快,我觉得不对。你不是热,你是厚脸皮。”
南宫烬夜噗嗤笑了一声。
黎清玄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我习惯了你每天来烦我。习惯了你在旁边鼓掌,说‘漂亮’。习惯了你说‘那我下次不赞了’,然后下次继续赞。习惯了你坐在后山的石头上,吃桂花糕,掉一身碎屑。”
他停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我以为我可以不习惯。我试过了。我每天都接任务,每天都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我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但我错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去北境除狼妖,用的是你教我的剑法。我画缚灵符的时候,会想起你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我吃桂花糕的时候,会觉得太甜了——明明以前不觉得甜的。”
他抬起头,看着南宫烬夜的眼睛。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你。我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想得快要发疯了。”
南宫烬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从那颗泪痣上滚过,一滴,又一滴,落在桌面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黎清玄看着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泪。
手指微凉,触感很轻。
“你喜欢我,”黎清玄说,“我也是。”
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修辞,甚至没有主语。但南宫烬夜听懂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黎清玄的手指,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黎。”
“嗯。”
“我能抱你吗?”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随便你。”
南宫烬夜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黎清玄面前,弯下腰,把人抱进了怀里。
黎清玄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他伸出手,环住了南宫烬夜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破月安静地躺在桌上,剑身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过了很久,黎清玄的声音从南宫烬夜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汤彻底凉了。”
“嗯。”
“再去热一碗。”
“好。”
南宫烬夜没有松手。
“你先松手。”
“再抱一会儿。”
“……南宫烬夜。”
“就一会儿。”
黎清玄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南宫烬夜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两年前在后山的那天晚上,他说朋友的家算半个家。现在是整的了。不是因为他挣到了另外半个,是因为那半个,从一开始就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