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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黎清玄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额头上覆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帕子。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微微偏头。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靠着椅背,脑袋歪向一侧,睡着了。


暗红色的衣袍,散落的墨发,右眼下方那颗欲掉不掉的泪痣。


是那个自称南宫烬夜的人。


黎清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火入魔的后遗症,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耗尽,经脉像被撕裂过一样,每一寸都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清醒到他可以看清那个人睫毛的弧度,看清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看清他衣领上沾着的——是什么?


桂花糕的碎屑。


黎清玄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几息。


然后他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又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叫他。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叫。


南宫烬夜?


这个名字,他已经两年没有当面叫过了。


每次在心里念起,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对上黎清玄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醒了?”那个人立刻坐直了身体,伸手探了探黎清玄的额头,“烧退了,还好。”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黎清玄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别开目光。


“你昨晚走火入魔了。”他说,“丹田差点废了,还好你底子厚,挺过来了。”


黎清玄没有说话。


“大夫来看过了,说你心脉受损,需要静养。我给你喂了药,是客栈掌柜帮忙熬的,你先别动——”


“你认识我?”黎清玄打断了他。


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的。


那个人顿了一下。


“认识啊,”他说,“你昨天告诉我的,你叫黎清玄。”


“我问的不是这个。”


黎清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你认识我?”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更沉,更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黎清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他说,“昨天是第一次见。”


“那你为什么救我?”


“你走火入魔,我听见动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为什么不找客栈掌柜,自己守了我一夜?”


“掌柜的年纪大了,大半夜的不好麻烦人家。”


“你的衣领上,”黎清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为什么有桂花糕的碎屑?”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然后笑了。


笑容随意又自然:“哦,我昨晚吃的,掉身上了。”


“你喜欢吃桂花糕?”


“还行吧,甜的东西我都喜欢。”


黎清玄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撑着床沿,慢慢地坐了起来。


“你别动!”那个人伸手来扶他,“大夫说你——”


“不用。”


黎清玄避开了他的手。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油灯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黎清玄开口了。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那个人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声音很轻:“是吗?”


“嗯。”


“像到什么程度?”


“像到……”黎清玄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死而复生。”


那个人没有说话。


黎清玄看着他的侧脸。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那颗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


“他是你的什么人?”那个人忽然问,声音很轻。


黎清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朋友。”黎清玄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个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样随意:“朋友啊。那你们关系应该挺好的。”


“嗯。”


“他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除妖。”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黎清玄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南宫烬夜。”黎清玄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那个人抬起头:“嗯?”


“你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你要给我看相?”


“看着我的眼睛。”黎清玄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那个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上了黎清玄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油灯跳了一下。


黎清玄看见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


苍白的,消瘦的,眼底带着两年来不曾散去的青黑。


他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躲闪。


是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极力克制的心疼。


黎清玄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南宫烬夜。”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平静的,不是克制的。


是有裂痕的。


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缝,裂缝在蔓延,在扩大,整个冰面都在崩塌。


“你看着我。”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你看着我,告诉我,你不认识我。”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说啊。”黎清玄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你不认识我,你说你不是他,你说啊。”


那个人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从那颗泪痣上滚过,落在衣襟上。


黎清玄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


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走火入魔的人。


那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南宫烬夜!”黎清玄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你为什么——!”


他摇晃着那个人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那个人被他摇得发丝散乱,衣领歪斜,但一言不发。


“两年!”黎清玄的声音在发抖,“两年了!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没有回答。


“你说七天之内回来!你说让我等你!你说回来之后去后山吃桂花糕!”


黎清玄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眼眶通红,水光在眼底打转,但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等了你七天!七天之后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的死讯!”


他猛地又摇了一下。


“你骗我!”


“你骗我说你死了!”


“你让我保管你的剑,你把破月托付给我,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破月这两年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亮一下,像是在等你回来?!”


那个人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黎清玄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有水珠从发丝间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知不知道……”黎清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有多想你。”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


彻底碎了。


像一面坚持了两年没有倒的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松开了那个人的衣领,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肩膀在颤抖。


但没有声音。


他一向是这样。


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出声。


他只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黎清玄的手背。


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触感。


黎清玄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忍了很久很久,“对不起,黎。”


那一声“黎”,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黎公子”,不是“黎师兄”。


是“黎”。


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他。


黎清玄从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不,南宫烬夜——也在看着他。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从那颗泪痣上滚过,一颗又一颗。


他瘦了。


比两年前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更尖了。


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这两年的风霜都刻在了那里。


那颗泪痣还在。


黎清玄一直以为那是泪痣。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痣。


那是一个极小的、淡褐色的疤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穿过,留下了一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你的脸……”黎清玄开口。


南宫烬夜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疤痕,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两年前不一样。


没有温润,没有假谦虚,没有滴水不漏的得体。


只有疲惫。


只有歉意。


只有藏不住的、满满的心疼。


“那次任务,”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妖物的毒牙从这里擦过去的。差一点就戳穿了我的眼睛。”


黎清玄看着那个疤痕。


一滴欲掉不掉的泪。


原来不是泪。


是他差点死掉的证明。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黎清玄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平静了许多。


不是不痛了。


是痛到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了。


南宫烬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清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他说。


“为什么?”


“我不能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黎,你相信我,我不能说。”


“是有人逼你?”


“不是。”


“是你自己不想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南宫烬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歉意,有心疼。


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黎清玄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恐惧。


不是对妖物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另一种恐惧。


是对“失去”的恐惧。


“黎,”南宫烬夜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黎清玄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


南宫烬夜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他说,“你问我一百遍,我也只能说这三个字。”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南宫烬夜的手。


很紧。


紧到骨节发白。


“好。”他说,“你不说,我不问了。”


南宫烬夜愣了一下。


“但你记住,”黎清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你没有第二次了。”


南宫烬夜看着他。


“你再消失一次,”黎清玄说,“我不会找你。”


这句话说得狠。


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发抖。


南宫烬夜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指腹有画符留下的薄茧。


和两年前一样。


他反手握住了。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破月安静地躺在桌上。


她没有亮。


但她剑身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光,在月下一闪一闪的。


像一个人在偷偷地哭。


又像在偷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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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符辞映剑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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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符辞映剑霜

作者: 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