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玄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额头上覆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帕子。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微微偏头。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靠着椅背,脑袋歪向一侧,睡着了。
暗红色的衣袍,散落的墨发,右眼下方那颗欲掉不掉的泪痣。
是那个自称南宫烬夜的人。
黎清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走火入魔的后遗症,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耗尽,经脉像被撕裂过一样,每一寸都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清醒到他可以看清那个人睫毛的弧度,看清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看清他衣领上沾着的——是什么?
桂花糕的碎屑。
黎清玄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几息。
然后他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又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叫他。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叫。
南宫烬夜?
这个名字,他已经两年没有当面叫过了。
每次在心里念起,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对上黎清玄的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醒了?”那个人立刻坐直了身体,伸手探了探黎清玄的额头,“烧退了,还好。”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似的。
黎清玄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他。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别开目光。
“你昨晚走火入魔了。”他说,“丹田差点废了,还好你底子厚,挺过来了。”
黎清玄没有说话。
“大夫来看过了,说你心脉受损,需要静养。我给你喂了药,是客栈掌柜帮忙熬的,你先别动——”
“你认识我?”黎清玄打断了他。
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的。
那个人顿了一下。
“认识啊,”他说,“你昨天告诉我的,你叫黎清玄。”
“我问的不是这个。”
黎清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你认识我?”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更沉,更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黎清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他说,“昨天是第一次见。”
“那你为什么救我?”
“你走火入魔,我听见动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为什么不找客栈掌柜,自己守了我一夜?”
“掌柜的年纪大了,大半夜的不好麻烦人家。”
“你的衣领上,”黎清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为什么有桂花糕的碎屑?”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然后笑了。
笑容随意又自然:“哦,我昨晚吃的,掉身上了。”
“你喜欢吃桂花糕?”
“还行吧,甜的东西我都喜欢。”
黎清玄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撑着床沿,慢慢地坐了起来。
“你别动!”那个人伸手来扶他,“大夫说你——”
“不用。”
黎清玄避开了他的手。
他靠在床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油灯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黎清玄开口了。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那个人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声音很轻:“是吗?”
“嗯。”
“像到什么程度?”
“像到……”黎清玄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死而复生。”
那个人没有说话。
黎清玄看着他的侧脸。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那颗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泪。
“他是你的什么人?”那个人忽然问,声音很轻。
黎清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朋友。”黎清玄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个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极轻极快的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样随意:“朋友啊。那你们关系应该挺好的。”
“嗯。”
“他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除妖。”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黎清玄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南宫烬夜。”黎清玄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那个人抬起头:“嗯?”
“你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你要给我看相?”
“看着我的眼睛。”黎清玄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那个人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上了黎清玄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油灯跳了一下。
黎清玄看见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
苍白的,消瘦的,眼底带着两年来不曾散去的青黑。
他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躲闪。
是一闪而过的心虚。
是极力克制的心疼。
黎清玄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南宫烬夜。”他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平静的,不是克制的。
是有裂痕的。
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缝,裂缝在蔓延,在扩大,整个冰面都在崩塌。
“你看着我。”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你看着我,告诉我,你不认识我。”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说啊。”黎清玄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你不认识我,你说你不是他,你说啊。”
那个人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从那颗泪痣上滚过,落在衣襟上。
黎清玄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
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走火入魔的人。
那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南宫烬夜!”黎清玄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你为什么——!”
他摇晃着那个人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那个人被他摇得发丝散乱,衣领歪斜,但一言不发。
“两年!”黎清玄的声音在发抖,“两年了!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没有回答。
“你说七天之内回来!你说让我等你!你说回来之后去后山吃桂花糕!”
黎清玄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眼眶通红,水光在眼底打转,但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等了你七天!七天之后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的死讯!”
他猛地又摇了一下。
“你骗我!”
“你骗我说你死了!”
“你让我保管你的剑,你把破月托付给我,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破月这两年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你知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亮一下,像是在等你回来?!”
那个人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黎清玄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有水珠从发丝间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知不知道……”黎清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有多想你。”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
彻底碎了。
像一面坚持了两年没有倒的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松开了那个人的衣领,双手无力地垂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
肩膀在颤抖。
但没有声音。
他一向是这样。
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出声。
他只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黎清玄的手背。
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触感。
黎清玄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那个人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忍了很久很久,“对不起,黎。”
那一声“黎”,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黎公子”,不是“黎师兄”。
是“黎”。
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他。
黎清玄从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不,南宫烬夜——也在看着他。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从那颗泪痣上滚过,一颗又一颗。
他瘦了。
比两年前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更尖了。
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这两年的风霜都刻在了那里。
那颗泪痣还在。
黎清玄一直以为那是泪痣。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痣。
那是一个极小的、淡褐色的疤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穿过,留下了一个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你的脸……”黎清玄开口。
南宫烬夜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疤痕,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两年前不一样。
没有温润,没有假谦虚,没有滴水不漏的得体。
只有疲惫。
只有歉意。
只有藏不住的、满满的心疼。
“那次任务,”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妖物的毒牙从这里擦过去的。差一点就戳穿了我的眼睛。”
黎清玄看着那个疤痕。
一滴欲掉不掉的泪。
原来不是泪。
是他差点死掉的证明。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黎清玄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平静了许多。
不是不痛了。
是痛到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了。
南宫烬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清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能说。”他说。
“为什么?”
“我不能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黎,你相信我,我不能说。”
“是有人逼你?”
“不是。”
“是你自己不想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南宫烬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歉意,有心疼。
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黎清玄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恐惧。
不是对妖物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另一种恐惧。
是对“失去”的恐惧。
“黎,”南宫烬夜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黎清玄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
南宫烬夜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他说,“你问我一百遍,我也只能说这三个字。”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南宫烬夜的手。
很紧。
紧到骨节发白。
“好。”他说,“你不说,我不问了。”
南宫烬夜愣了一下。
“但你记住,”黎清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你没有第二次了。”
南宫烬夜看着他。
“你再消失一次,”黎清玄说,“我不会找你。”
这句话说得狠。
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发抖。
南宫烬夜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指腹有画符留下的薄茧。
和两年前一样。
他反手握住了。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破月安静地躺在桌上。
她没有亮。
但她剑身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光,在月下一闪一闪的。
像一个人在偷偷地哭。
又像在偷偷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