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黎清玄带着破月走过了许多地方。
北境的雪原,南疆的密林,东海的孤岛,西漠的戈壁。哪里有妖物作乱,他就去哪里。哪里需要修士,他就出现在哪里。
篆云阁的人说,大师兄变了。
以前的他,是冷淡的,安静的,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现在的他,依然是冷淡的,安静的,但那股安静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出任务的频率越来越高,高到长老都看不下去。
“清玄,你该歇歇了。”长老说。
“我不累。”他说。
长老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比两年前更瘦削的脸庞,叹了口气。
“你是在找他吗?”长老问。
黎清玄没有说话。
“他已经死了。”长老说,“两年了,你该放下了。”
黎清玄站起来,朝长老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一个死人?
一个承诺?
还是一个答案?
破月知道。
破月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地挂在黎清玄腰间,跟着他走遍千山万水。
有时候,她会感觉到黎清玄在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她不会说话。
她只是轻轻亮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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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春天,黎清玄去了江南。
江南多雨,连空气都是湿的。
黎清玄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衣袍的下摆沾了泥水,但他没有在意。
他是来除妖的。
江南一带最近出了怪事——接连有几个村庄的孩童失踪,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白衣的女妖,在月圆之夜出没,专门带走小孩。
黎清玄查了三天,追踪到了这片水乡。
镇子不大,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黎清玄到的时候,是傍晚。
雨刚停,天边露出一抹橘色的晚霞,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
他收起伞,沿着河边走,寻找落脚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河边有一棵老榕树,根系盘错,垂下的气根像一道道帘幕。
那个人就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袍——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样式也简单,但穿在他身上,莫名地好看。
暮春的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黎清玄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那颗泪痣。
在右眼的下方,靠近眼角的位置,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像一滴欲掉不掉的泪。
黎清玄站在原地,握着伞的手慢慢收紧。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
他看向黎清玄,微微歪了一下头,表情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天然的、不自知的慵懒。
“你看着我做什么?”他问。
声音不是南宫烬夜的声音。
南宫烬夜的声音温润如春风,带着笑意,像三月的阳光。
这个人的声音偏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跟人说话。
不是他。
不是他。
黎清玄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颗泪痣,看着那张与故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你……”黎清玄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突然问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南宫烬夜不一样。
南宫烬夜的笑,是温润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
这个人的笑,带着一点痞气,一点随意,像是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你问别人名字之前,不该先报上自己的吗?”他说。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黎清玄。”他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南宫烬夜。”他说。
黎清玄的手指猛地收紧,伞柄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那个人——不,南宫烬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怎么了?”他问,“脸色好难看。”
黎清玄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雨后的风吹过他散落的发丝,吹过他苍白的面庞。
他的脑子里有一万种声音在说:不可能,他已经死了,这是假的,是同名,是巧合,是骗子。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南宫烬夜。
他说他叫南宫烬夜。
黎清玄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破月。
破月安静得像一块死铁。
没有亮。
没有动。
什么反应都没有。
黎清玄的心沉了下去。
破月不认他。
这不是南宫烬夜。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从树根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他走近了两步。
“你是修士?”他问,目光落在黎清玄腰间的剑上。
“嗯。”
“来除妖的?”
“嗯。”
“巧了,”南宫烬夜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
黎清玄看着他的笑容。
不一样的。
声音不一样,笑容不一样,气质不一样。
唯一相似的是五官的轮廓,和那颗泪痣。
但那一瞬间,黎清玄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只是一拍。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告辞。”他说,转身就走。
南宫烬夜在身后喊了一声:“哎,你不住店吗?这镇上就一家客栈,再不去就没房了!”
黎清玄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叫南宫烬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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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玄最终还是在客栈住下了。
因为镇上确实只有一家客栈。
他走进大堂的时候,那个南宫烬夜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碗面,吃得正香。
看见他进来,那人抬头笑了笑:“我说什么来着?就这一家吧。”
黎清玄没有理他,走到柜台前开了一间房。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天字号还剩一间,地字号也有一间,客官要哪个?”
“天字号。”
“好嘞!”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要地字号。”
黎清玄没有回头。
他拿了钥匙,上楼,关门。
房间里很安静。
他把破月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不是南宫烬夜的脸。
是那个人的脸。
右眼下方,那颗泪痣。
像一滴欲掉不掉的泪。
他想起两年前,南宫烬夜走的那天早晨。
“黎,你帮我保管一下剑。”
“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后山吃桂花糕。”
他答应了。
他以为七天。
七天变成了两年。
两年变成了永远。
黎清玄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破月。
“破月。”他喊了一声。
破月没有亮。
“破月。”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走过去,拿起破月,握在手中。
剑身冰冷,没有任何反应。
两年了,破月越来越少说话了。
她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失去了声音。
黎清玄知道为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破月,”黎清玄的声音很低,“今天那个人……叫南宫烬夜。”
破月没有反应。
“他长得……有点像你主人。”
没有反应。
“但他不是你主人。”
还是没有反应。
黎清玄把破月放回桌上,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水面上,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你说再见,为什么会是永别?”
没有人回答他。
月亮也不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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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黎清玄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雾中,四处张望,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南宫烬夜!”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黎……”
黎清玄猛地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雾越来越浓,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个声音在喊他。
“黎……”
“黎清玄……”
“我在……”
然后他看见了。
雾散开了一瞬。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穿着暗红色的衣袍,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不是南宫烬夜。
是今天遇见的那个南宫烬夜。
那个人看着他,表情很奇怪,像是认识他,又像是不认识。
“你是谁?”黎清玄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雾重新涌上来,把他吞没了。
黎清玄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窗外的月亮还是圆的。
桌上的破月还是冷的。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丹田里,灵力在翻涌。
不是正常的翻涌。
是失控的、混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黎清玄闭上眼睛,试图压制。
但压不住。
灵力像决堤的洪水,冲过他的经脉,撕裂他的丹田。
疼。
很疼。
比他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疼。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抓着床沿,指甲陷进木头里。
走火入魔。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两年来,他一直在压着。
压着悲伤,压着愤怒,压着那个“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压得住。
他以为自己可以带着破月走遍天涯,斩妖除魔,用忙碌填满每一天,用疲惫麻痹自己。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今天,那个人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锁了两年的箱子。
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悲伤,愤怒,不甘,思念,绝望——
还有那个他从来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想他。
他想南宫烬夜。
他想那个笑眯眯的、死皮赖脸的、赶都赶不走的、说“冷热结合修为更快”的人。
他想他。
他好想他。
灵力彻底失控了。
黎清玄的嘴角溢出一丝血,眼前开始发黑。
他听见有人在敲门。
“喂,你还好吗?”是那个人的声音,“我听见你房间里有动静。”
黎清玄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什么都说不出来。
“喂!黎清玄!”敲门声更急了,“你没事吧?你不说话我踹门了!”
黎清玄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最后听见的,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温暖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怀抱。
“喂,你别死啊,我才刚认识你——”
黎清玄闭上了眼睛。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觉得自己闻到了桂花糕的味道。
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