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烬夜死后第三天,黎清玄接了一个任务。
不是宗门安排的。
是他自己领的。
篆云阁长老看着手里的任务单,皱了皱眉:“清玄,这个任务是北境的,路途远,妖物凶,你一个人——”
“我可以。”黎清玄说。
长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凌云宗那个剑修的事,他已经听说了。整个篆云阁都听说了。那个天天翻山越岭来串门的南宫烬夜,死了。
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黎清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注意安全。”
黎清玄转身走了。
他回到房间,从剑架上取下破月。
破月在他手中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问:去哪?
“出任务。”黎清玄说。
他把破月挂在腰间,走出了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带着破月出门。
以前他出门,带的是符纸、朱砂、丹药,偶尔带一把铁剑。
从来没有带过别人的剑。
更从来没有带过一把有灵智的、会说话的、会哭的剑。
破月挂在他腰间,安安静静的。
但黎清玄能感觉到,她在看这个世界。
通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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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任务,是清除一群祸害村庄的妖狼。
黎清玄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村口的老村长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就你一个人?”
“嗯。”
“你是……符修?”
“嗯。”
老村长的表情微妙起来。
不是他不信任符修,而是对付妖狼这种凶物,大家默认还是剑修更靠谱。符修擅长封印、困敌、辅助,但正面搏杀——
“老人家放心。”黎清玄的声音很淡,“我可以。”
老村长看着他清瘦的身板和冷淡的脸,心里没底,但也没别的办法。
“仙长,妖狼群在北边的山林里,少说有十几只,为首的是一头白毛狼王,凶得很。之前来过两拨修士,都没能——”
“我知道了。”
黎清玄打断了他,转身往北边走去。
老村长在身后喊:“仙长,天快黑了!要不明天再去?”
黎清玄没有回头。
“天黑,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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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很暗。
月光被树冠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
黎清玄没有点灯,也没有用符照明。
他走在黑暗中,脚步很稳。
破月在他腰间微微发烫。
“黎师兄,”她小声说,声音只有黎清玄听得见,“前面有东西。”
“嗯。”
“不止一只。”
“嗯。”
“你……不怕吗?”
黎清玄没有回答。
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夹在指间。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
一头、两头、三头……
十几头妖狼从树林深处走出来,将他围在中间。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了一倍有余,皮毛漆黑,獠牙外露,口中滴着腥臭的涎水。
狼群最后面,站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
白毛狼王。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盯着黎清玄,像在打量一块肉。
黎清玄看着它,面无表情。
“破月。”他说。
“在。”
“帮我。”
破月没有回答。
但她从剑鞘中飞了出来。
银白色的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落在黎清玄手中。
黎清玄握住了她。
剑修的握法。
不是符修的握法。
他握剑的姿势,是南宫烬夜教他的。
手腕放松,灵力从丹田走手臂,到指尖,到剑身。
他做到了。
破月在他手中亮了起来,不是温和的微光,而是凌厉的、冰冷的、像要斩断一切的光芒。
狼群骚动了一下。
白毛狼王发出一声低吼。
群狼扑了上来。
黎清玄动了。
他没有用符。
他用剑。
一剑斩出,剑气如匹练,将最先扑来的两头妖狼直接斩飞。
血溅在树叶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狼群没有退。
更多的妖狼扑上来,从四面八方。
黎清玄侧身避开一只的扑击,反手一剑刺穿它的咽喉,同时左手甩出三张符纸,在空中燃烧成金色的锁链,缠住了另外两只。
缚灵符。
他教过南宫烬夜的缚灵符。
南宫烬夜画得歪歪扭扭,被他嘲笑说“丢人”。
但此刻,他手中的缚灵符,纹路完美,灵力充沛,将两只妖狼牢牢钉在地上。
然后他一剑一个。
干净利落。
白毛狼王终于动了。
它的速度比普通妖狼快了一倍不止,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拖出两道残影。
黎清玄来不及用符。
他只能迎上去。
剑与爪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黎清玄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白毛狼王落在地上,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黎清玄看着它,握紧了破月。
他的手臂在流血——刚才那一击,狼王的爪子擦过了他的小臂,衣袍破了,血渗出来。
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看着狼王,眼神很冷。
比平时更冷。
“破月。”他说。
“在。”
“你主人教过我,剑修的核心,不是剑法,是剑意。”
“嗯。”
“我的剑意是什么?”
破月沉默了一瞬。
“黎师兄,”她说,“你的剑意,是他。”
黎清玄没有回答。
他提剑冲了上去。
这一剑,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他用的,是南宫烬夜教他的招式——起手式,抬剑,刺出,标准的、规范的、一丝不苟的。
这一剑,没有招式。
只有一个人。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
剑光划破黑暗,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白毛狼王的心脏。
狼王感觉到了危险,想要躲避。
但已经晚了。
银白色的剑身没入它的胸口,从后背穿出。
白毛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挣扎了几下,轰然倒地。
狼群散了。
黎清玄站在狼王的尸体旁边,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狼的。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破月在他手中,剑身上沾满了血。
“黎师兄,”破月的声音很小,“你受伤了。”
黎清玄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止血的。
南宫烬夜说,丹药是苦的。
他嚼了两下,确实苦。
苦得他想皱眉。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丹药咽下去,站起来,把破月收回鞘中。
然后他转身,走回村庄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破月在他腰间,安安静静的。
但她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剑身上。
不是血。
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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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庄的时候,天快亮了。
老村长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回来,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仙、仙长——!”
“狼群已除。”黎清玄说,“白毛狼王死了。”
老村长愣了好几息,然后“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老人家,有热水吗?”
“有有有!我让人去烧!”
黎清玄点了点头,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下来。
他把破月从腰间解下,放在膝上。
破月的剑身上还沾着狼血,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黎清玄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开始擦拭剑身。
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南宫烬夜说,是他姐姐绣的。
黎清玄擦得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剑身上的血迹擦干净。
破月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擦到剑格的时候,黎清玄的手指停了一下。
剑格上嵌着一枚淡青色的灵石,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他想起南宫烬夜第一次把剑递给他的时候说的话。
“它叫破月。”
“养了几十年了。”
“脾气有点大,你多担待。”
黎清玄低下头,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
然后他把破月重新挂在腰间,站起来。
老村长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
黎清玄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仙长,”老村长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不要歇一晚再走?您的伤——”
“不用。”黎清玄把碗还给老村长,“我没事。”
他转身往村外走去。
老村长在身后喊:“仙长,您要去哪?”
黎清玄没有回答。
他走在晨光里,腰间挂着破月,背影笔直。
去哪?
他不知道。
但破月知道。
她在往南走。
那是篆云阁的方向。
也是凌云宗的方向。
是那个人每次来找他,都要翻过的那座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