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南宫烬夜来得很早。
黎清玄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剑,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
但黎清玄注意到,他的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黎师兄。”南宫烬夜走过来,叫了他一声。
“嗯。”
“我有任务。”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什么任务?”
“北边出了点事,宗门让我去一趟。”南宫烬夜说得轻描淡写,“大概几天就回来。”
黎清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修士出任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南宫烬夜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破月,欲言又止。
黎清玄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开口问:“还有事?”
南宫烬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黎,”他说——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黎师兄”,只叫了一个字,“你帮我保管一下剑。”
黎清玄微微一愣。
“我有一个任务,”南宫烬夜说,“不带她了。”
他把破月递过来。
黎清玄低头看着那柄银白色的剑。
剑身安静地躺在南宫烬夜手中,没有亮,没有动。
但黎清玄感觉到,它在看他。
“为什么?”黎清玄问,“剑修不带剑,像什么话?”
南宫烬夜笑了。
“这次任务不适合带她。”他说,“带着反而碍事。”
黎清玄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南宫烬夜已经把剑塞进了他手里。
“帮我保管几天。”南宫烬夜说,笑容一如往常,“等我回来,你亲手还给我。”
黎清玄握着破月,指尖感受到剑身微凉的触感。
“几天?”他问。
“最多七天。”南宫烬夜说,“七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他说“一定”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
黎清玄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南宫烬夜笑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黎。”
“嗯?”
“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后山吃桂花糕。”
黎清玄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宫烬夜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又松开。
然后他走了。
黎清玄站在院子里,握着破月,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破月的剑身微微亮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是在说:再见。
---
第一天。
黎清玄把破月放在自己房间的剑架上。
画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剑架。
破月安静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画符。
画完一张,又看了一眼。
破月还在。
他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人家只是出个任务,几天就回来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放下笔,去院子里练剑。
用的是自己的铁剑。
起手式,抬剑,刺出。
动作很标准。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练剑的时候,旁边总有一个人在看着,时不时鼓个掌,说一句“漂亮”。
然后他会说“不需要”。
那个人会笑着说“那我下次不赞了”,然后下次继续赞。
黎清玄收了剑,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不需要。”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风从山间吹过来,没有回答。
---
第二天。
南宫卿来篆云阁送丹药。
她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
“黎公子,我弟呢?”
黎清玄正在画符,头都没抬:“出任务了。”
“出任务?”南宫卿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北边的,没说具体。”
南宫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她放下丹药,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把破月留在你这儿了?”
黎清玄抬起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南宫卿指了指角落里的剑架:“那把剑我从小看到大,化成灰我都认得。”
黎清玄沉默了一瞬。
“他说的,任务不方便带剑。”
南宫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剑修不带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从来没这样过。”
黎清玄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南宫卿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我想多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黎公子。”
“嗯?”
“如果他回来了,”南宫卿说,“你跟他说,让他来找我。”
“好。”
南宫卿走了。
黎清玄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剑架上的破月。
破月没有亮。
安静得像一把普通的剑。
---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黎清玄每天早晨推开房门,都会往院子里看一眼。
没有人。
他每天傍晚坐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太阳落山。
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他每天画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
没有人推门进来,没有人笑着说“黎师兄,我又来了”。
他每天睡前,会看一眼剑架上的破月。
破月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个等不到主人的孩子。
第六天晚上,黎清玄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未画完的符。
他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南宫烬夜走的那天说的话。
“最多七天。”
“七天之内,我一定回来。”
“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后山吃桂花糕。”
黎清玄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
桂花糕呢?
他说要带桂花糕来的。
他答应了的。
黎清玄把笔放下,闭上了眼睛。
七天。
还有一天。
---
第七天。
黎清玄起得比平时都早。
他坐在院子里,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没有人来。
下午的时候,篆云阁的小师弟跑进来,气喘吁吁。
“大师兄!大师兄!凌云宗来人了!”
黎清玄站起来。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回来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南宫烬夜。
是凌云宗的一个弟子,黎清玄见过,面熟,但不记得名字。
那个弟子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见黎清玄,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黎清玄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什么事?”他问。
那个弟子深吸了一口气。
“黎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抖,“南宫师兄他——”
他停了一下。
“他死了。”
黎清玄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他问。
那个弟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北边的任务出了意外。南宫师兄他……没有回来。宗门已经确认了死讯。”
黎清玄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确认了?”
“确认了。”
“怎么确认的?”
“现场发现了他的断剑和……衣物的残片。还有妖物的尸体。同行的弟子说,他是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一个人拖住了妖物。”
那个弟子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了。
“他没能出来。”
黎清玄没有说话。
他站在篆云阁的门口,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黎公子,”那个弟子红着眼眶说,“南宫师兄生前常来篆云阁,所以宗门让我来告知一声。”
黎清玄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那个弟子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黎清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黄昏站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了。
他忽然转过身,走回房间。
剑架上,破月还挂在那里。
银白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黎清玄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破月震动了一下。
然后它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微光。
是刺目的、灼热的、像要燃烧起来一样的光。
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雪亮。
黎清玄握着剑,感觉到剑身在剧烈地颤抖。
像一个人在哭。
他低下头,看着破月。
“他让我保管你。”他说,声音很轻。
“他说他七天之内回来。”
“他说让我亲手还给他。”
破月的剑身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炸开。
黎清玄没有松手。
他握着剑,指节发白。
“你说再见,”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为什么会是永别?”
没有人回答他。
破月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低鸣。
像叹息。
又像哭泣。
---
那一夜,黎清玄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破月横放在膝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哭。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像一块冰。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清冷的光,那种淡然的神色,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都不见了。
只剩下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他忽然想起南宫烬夜说过的话。
“黎师兄,我们算朋友了吧?”
“那说好了,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了。”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后山吃桂花糕。”
黎清玄闭上眼睛。
后山的石头还在。
桂花糕还没有吃。
说好的再见呢?
他骗人。
---
破月在他膝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然后,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中流泻出来,在月光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破月站在他面前,扎着双髻,银白色的衣裙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黎师兄。”她喊他,声音小小的。
黎清玄睁开眼睛,看着她。
破月没有叫他“黎公子”。
她叫他“黎师兄”。
和她的主人一样的叫法。
“他走的那天晚上,”破月的声音在发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黎清玄看着她。
“他说,”破月吸了吸鼻子,“‘破月,如果我没回来,你就跟着黎清玄。’”
黎清玄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说‘如果’?”他问。
破月点了点头。
“他知道。”黎清玄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一开始就知道。”
破月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月光里,碎成小小的光点。
“他知道那个任务很危险,”破月说,“他不想让我跟着去送死。所以他把你当成了——把我托付给了你。”
黎清玄握着破月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悲伤。
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东西。
“他凭什么?”黎清玄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破月抬起头看他。
“他凭什么让我保管他的剑?”黎清玄的声音在发抖,“他凭什么说七天之内回来?他凭什么——”
他停住了。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凭什么让我等他?
他凭什么让我以为他还会回来?
他凭什么——让我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然后再把那个人拿走?
破月走到他面前,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黎师兄,”她说,声音轻轻的,“主人他……很喜欢你。”
黎清玄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过的。”破月说,“他说,‘破月,黎清玄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比谁都心软。以后你跟着他,别惹他生气。’他还说——”
破月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我了,你跟他说,我不是故意骗他的。’”
黎清玄低下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睫毛上。
睫毛颤了颤。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破月的剑身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滴答。
破月低下头,看着那一滴泪落在自己的剑身上,慢慢渗进去。
她忽然感觉到,剑身里多了一种温度。
冷冷的。
像冬天的月光。
那是黎清玄的温度。
是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东西。
破月握紧了他的手指。
“黎师兄,”她说,“他会回来的。”
黎清玄没有回答。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散落的发丝。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但那个说“七天之内一定回来”的人,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