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教学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说好的“艺多不压身”,到后来已经没人提这四个字了。但两个人还是每天见面——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南宫烬夜每天翻过一座山,准时出现在篆云阁门口。
黎清玄每天画完早课的第一张符,就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
谁都没有说破。
但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教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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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南宫烬夜来得比平时早。
黎清玄刚结束早课,从议事厅出来,就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你在看什么?”黎清玄走过去。
南宫烬夜抬起头,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
《符咒入门》。
黎清玄沉默了一瞬。
“你还没入门?”
“入了入了,”南宫烬夜笑着说,“但我觉得需要巩固基础。”
“你已经看了半个月的入门。”
“说明我勤奋。”
黎清玄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本书——书页都翻卷了,边角还沾了一点不知名的污渍。
这本书,他是真的在看。
不是借口。
黎清玄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看到哪里了?”
“第三章,‘符纹的走向与灵力的流转’。”南宫烬夜把书推过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写,‘灵力随纹走,纹断灵力散’——但我上次看你画缚灵符的时候,有一笔明明是断的,灵力却没有散。”
黎清玄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人真的看进去了,而且还看出了问题。
“那是高级技法。”黎清玄说,“纹断意不断,笔断气不断。书上写的是基础,基础不牢,不能学高级。”
南宫烬夜眨了眨眼:“那黎师兄什么时候教我高级的?”
“等你基础牢了再说。”
“那我得看到第几章?”
“看完再说。”
南宫烬夜笑了,把书收进袖子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行,我看完你教我。”
黎清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南宫烬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每天都能看见他。
每天都能和他说几句话。
哪怕他说的最多的是“不行”、“不要”、“随便你”,南宫烬夜也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黎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算朋友了吧?”
黎清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南宫烬夜。
南宫烬夜坐在对面,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笑容比平时少了些玩味,多了些认真。
“怎么突然问这个?”黎清玄说。
“就是想知道。”南宫烬夜说,“我天天来,你不赶我走;我烦你,你也没真生气。这算朋友吧?”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算。”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南宫烬夜的笑容慢慢变大,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了。”
黎清玄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指腹有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嗯。”
两只手交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很普通的动作。
但南宫烬夜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压下去,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不能急。
已经是朋友了。
下一步,还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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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朋友”这两个字像是一个开关。
以前南宫烬夜来篆云阁,多少还要找个理由——送丹药、送桂花糕、请教符咒、路过。
现在不需要了。
他直接来。
黎清玄也不再问他“你来干什么”。
他来了,就让他进来;他坐下,就给他倒茶;他说话,就听着;他烦人,就让他烦。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早晨,南宫烬夜翻过山,出现在篆云阁的院子里。
上午,两人一起画符、练剑。
中午,南宫烬夜赖在篆云阁蹭饭,被小师弟们围观。
下午,两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傍晚,南宫烬夜翻山回去,第二天再来。
日复一日。
黎清玄从没说过“明天别来了”。
南宫烬夜也从来没问过“我明天还能来吗”。
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把每一天都过成了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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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南宫烬夜破天荒地没有走。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色的光。两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山间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黎清玄先开了口。
“你今天不回去?”
“今天不想回去。”南宫烬夜说。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表情比平时安静许多。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平时总是笑着的,话多得要命。但此刻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眉宇间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东西。
“怎么了?”黎清玄问。
南宫烬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清玄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黎师兄,你的家人呢?”
黎清玄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南宫烬夜会问这个。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他说,声音很轻。
南宫烬夜转过头来看他。
黎清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眼神空茫。
“我很小就被送上篆云阁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遭了灾,爹娘把我托付给路过的篆云阁长老,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袂。
“有时候会想,”他说,“但他们应该也有了自己的日子。也许……忘了我,对他们来说更好。”
南宫烬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黎清玄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
“你呢?”
南宫烬夜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温度。
“我啊,”他说,“我比你好一点。我至少知道我姐在哪里。”
“其他人呢?”
南宫烬夜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没有其他人了。”他说,“就我和我姐。”
他没有细说。
但黎清玄从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
不是悲伤。
是一种……空。
“我从小跟着姐姐长大。”南宫烬夜说,“她去哪我去哪,她吃什么我吃什么。后来她被送去了拾芝宗,我被送去了凌云宗。从那以后,我们就分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每天都能见到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一年见不到几次。刚开始的时候,我不习惯。”
黎清玄没有说话。
“后来慢慢习惯了。”南宫烬夜说,“但有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下去。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家了。”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黎清玄听见了。
他听见了南宫烬夜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见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这个人,平时总是笑着的。
总是说好听的话,做体贴的事,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笑容后面。
但此刻,他不笑了。
黎清玄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不擅长安慰人。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更别说别人的。
但他还是开口了。
“你姐姐在拾芝宗。”他说,“你想见她,随时可以去。”
南宫烬夜抬起头看他。
“你也有篆云阁。”黎清玄说,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这里。”
南宫烬夜愣住了。
他看着黎清玄。
黎清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你说过我们是朋友。”黎清玄说,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朋友的家,也算半个家。”
南宫烬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他好可爱”的心跳。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寒冷的夜里,往他手心里塞了一个暖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黎清玄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了?”他问。
南宫烬夜摇了摇头,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笑,是温润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
这一次的笑,有点傻,有点狼狈,眼角还带着一点水光。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
他停了一下。
“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黎清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在南宫烬夜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而已。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
“走了。”他说,“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南宫烬夜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像一柄出鞘的剑。
“黎师兄。”
“嗯?”
“明天我还来。”
黎清玄没有回头。
但南宫烬夜听见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随便你。”
南宫烬夜笑了。
他把手放在刚才黎清玄拍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那是黎清玄的温度。
他说,朋友的家,算半个家。
南宫烬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半个家。
够了。
剩下的半个,他会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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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烬夜回到凌云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推开房门,破月从剑鞘里飘出来,凝聚成小女孩的模样,坐在桌沿上,晃着腿看他。
“主人,你眼睛红了。”她说。
“风吹的。”
“今天没风。”
“今天有。”
破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
“黎师兄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南宫烬夜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他说,”南宫烬夜的声音很轻,“朋友的家,算半个家。”
破月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主人,”她说,“你要加油哦。”
南宫烬夜抬头看她。
“把半个家,变成一整个。”
南宫烬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把剑,怎么懂这么多?”
破月晃着腿,笑嘻嘻地说:“随主人嘛。”
南宫烬夜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破月捂着额头,咯咯地笑。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南宫烬夜的脸上。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