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镇收妖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黎清玄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人出现在篆云阁的频率,从“频繁”变成了“离谱”。
以前是隔天来一次。
现在是每天都来。
而且每次都有正当理由。
“黎师兄,我昨天回去想了想,咱们收妖的时候配合得还不够默契。”南宫烬夜坐在篆云阁的石桌旁,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需要加强训练。”
黎清玄正在画符,头都没抬:“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南宫烬夜往前凑了凑,“你看啊,你画符的时候我要等你三息,我出剑的时候你要预判我的走位,这中间的时间差,够妖物反扑好几次了。”
黎清玄的笔顿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有道理。
“所以呢?”他问。
“所以——”南宫烬夜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互相教学吧。”
黎清玄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教我画符,我教你练剑。”南宫烬夜说得理所当然,“这样我就能理解你的符咒是怎么运作的,你也能预判我的剑路。艺多不压身嘛。”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你一个剑修,学什么画符?”
“艺多不压身。”南宫烬夜重复了一遍,笑得无辜。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说明很重要。”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打什么主意?
南宫烬夜回以一个更明确的眼神:没什么主意,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两人对视了三秒。
黎清玄先移开了目光。
“……随便你。”
南宫烬夜在心里比了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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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一天。
地点选在篆云阁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场地够大,既适合画符,也适合练剑。
黎清玄站在石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符纸,手里拿着符笔。
南宫烬夜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等等,他没拿剑。
“你的剑呢?”黎清玄问。
“哦,今天不练剑。”南宫烬夜笑着说,“今天你先教我画符。”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讲解。
“符咒的本质,是将灵力通过特定的纹路固定在载体上。纹路的走向、灵力的强弱、笔触的速度,都会影响符咒的效果。”
他说着,笔尖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落下一笔。
动作行云流水,笔锋稳健,符纹在笔下一寸一寸地延伸。
南宫烬夜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
“看懂了?”黎清玄画完一张,抬起头。
南宫烬夜回过神来:“看懂了。”
“那你画一张。”
南宫烬夜接过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落笔。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断了。
第三笔——灵力没控制住,符纸“噗”地烧了起来。
南宫烬夜看着手里烧成灰的符纸,沉默了一瞬。
“……这符纸质量不太好。”
黎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篆云阁最好的符纸。”
“那就是朱砂的问题。”
“朱砂也是最好的。”
“那——”
“是你的问题。”黎清玄一锤定音。
南宫烬夜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黎师兄教教我?手把手的那种?”
黎清玄看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想得美。”
“我想想也不行?”
“不行。”
南宫烬夜笑得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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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二天。
轮到南宫烬夜教剑。
“剑修的核心,不是剑法,是剑意。”南宫烬夜拿着自己的剑,站在空地中央,难得认真起来,“剑招可以学,剑意只能悟。”
黎清玄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剑。
“你先练最基础的——起手式。”南宫烬夜说,“剑尖指地,手腕放松,灵力从丹田走手臂,到指尖,到剑身。”
黎清玄照做。
姿势很标准。
“不对。”南宫烬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手腕太僵了,放松。”
他伸手,轻轻握住黎清玄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
黎清玄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这样,别动。”南宫烬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黎清玄面无表情地站着,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南宫烬夜注意到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
“然后抬剑,对,慢一点,感受灵力的流动——”
黎清玄抬剑,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微弱的风。
“可以。”南宫烬夜退开一步,“再来一遍。”
黎清玄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手腕放松了许多。
“不错。”南宫烬夜点头,“黎师兄学什么都快。”
黎清玄没理他,又练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剑身上隐隐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南宫烬夜挑了挑眉。
这个人,确实学什么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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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三天。
画符课上,南宫烬夜又烧了三张符纸。
黎清玄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身后。
“笔拿好。”他说,声音冷淡。
然后他伸出手,覆上了南宫烬夜握笔的手。
南宫烬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黎清玄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黎清玄的体温偏低,指尖微凉,触感像一片薄冰。
但南宫烬夜觉得自己的手快要烧起来了。
“灵力走这里。”黎清玄带着他的手,在符纸上落笔,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南宫烬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黎清玄在握他的手。
黎清玄在握他的手!!!
“画完了。”黎清玄松开手,退开一步。
南宫烬夜低头看符纸——居然画完了,而且纹路居然是对的。
“你的手在抖。”黎清玄说,语气平淡。
“没有。”南宫烬夜面不改色。
“在抖。”
“……今天风大。”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拆穿。
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南宫烬夜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恨不得绕着篆云阁跑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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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四天。
剑课上,南宫烬夜做了一件“小事”。
他把自己的剑递给了黎清玄。
“用我的剑练。”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的剑比铁剑好用。”南宫烬夜笑着说,“你试试,手感不一样。”
黎清玄接过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格上嵌着一枚淡青色的灵石。剑刃锋利,灵气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它叫破月。”南宫烬夜说。
黎清玄握剑的瞬间,感觉到剑身微微一震。
像是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它有灵智?”黎清玄问。
“嗯,养了几十年了。”南宫烬夜笑着说,“脾气有点大,你多担待。”
黎清玄没多想,开始练剑。
起手式,抬剑,刺出。
破月在他手中,安静得像一把普通的剑。
但黎清玄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把剑——太配合了。
每一次抬剑,它都恰到好处地提供灵力反馈;每一次刺出,它的重心都完美地落在黎清玄的掌控之中。
就像它在刻意讨好他。
黎清玄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他练了三遍,把剑还给南宫烬夜。
“还行。”他说。
南宫烬夜接过剑,笑得一脸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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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南宫烬夜回到凌云宗,把破月放在桌上。
“破月。”他喊了一声。
剑身亮了一下,表示“在听”。
“今天表现不错。”南宫烬夜说,“明天继续配合。”
剑身又亮了一下。
“他握你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破月亮了足足五秒。
南宫烬夜皱眉:“你亮了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剑身的光芒忽然从剑身中流泻出来,在桌边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扎着双髻,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裙,坐在桌沿上,两条腿晃啊晃。
她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南宫烬夜。
“主人,我能不能说真话?”
南宫烬夜看着她:“你说。”
“我喜欢他。”破月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他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灵力,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我特别喜欢。”
南宫烬夜沉默了片刻。
“你一把剑,喜欢什么人?”
破月歪着头看他:“主人,你不也喜欢他吗?”
南宫烬夜被噎住了。
破月晃着腿,笑嘻嘻地说:“咱们主仆同心嘛。”
南宫烬夜看着自己的剑灵,忽然笑了。
“行吧,你说得对。”他说,“但明天你收敛一点,别让他发现了。”
破月眨了眨眼:“发现什么?”
“发现你在故意配合他。”
“哦。”破月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可是主人,你教剑的时候,故意站在他身后那么近,他会不会也发现了?”
南宫烬夜:“……”
破月:“主仆同心嘛。”
南宫烬夜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你话多。”
破月捂着额头,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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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五天。
画符课上,南宫烬夜终于画出了一张完整的符。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用。
“这是什么东西?”黎清玄看着那张符,眉头紧锁。
“清心符。”南宫烬夜说,“专门让人心情好的。”
黎清玄面无表情:“符纹画错了三处,灵力走向不对,根本用不了。”
“但我画完了。”南宫烬夜理直气壮。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烧了吧,别被人看见,丢人。”
南宫烬夜笑了,乖乖把符烧了。
但他偷偷留了一张。
上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好看的一张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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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六天。
剑课上,黎清玄照例用破月练剑。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南宫烬夜。”
“嗯?”
“你的剑,是不是在配合我?”
南宫烬夜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没有啊。”他说,“它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破月适时地亮了一下,似乎在说“对,我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黎清玄看着这一人一剑,眼神冷了下来。
“它刚才亮了。”
“它经常亮。”南宫烬夜面不改色,“它话多。”
“一把剑话多?”
“嗯,随主人。”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三秒。
南宫烬夜笑得无懈可击。
黎清玄把剑还给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没有回头,“换你自己的剑练。我用铁剑。”
南宫烬夜捧着破月,站在原地。
“破月,”他小声说,“他发现了。”
破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都怪你。
“怪我?明明是你亮得太频繁了!”
破月又亮了一下:我喜欢他,控制不住。
南宫烬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行吧,随你。”
他把破月收回鞘中,朝着黎清玄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但南宫烬夜注意到——
他走的方向,不是篆云阁的方向。
是凌云宗的方向。
他来送他?
南宫烬夜笑了。
这个人啊。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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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七天。
两人练完剑和符,坐在后山的石头上休息。
南宫烬夜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黎清玄。
“擦擦汗。”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接过帕子,擦了额头的汗。
然后他愣住了。
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抬头看南宫烬夜。
南宫烬夜正望着天,假装看云。
“这是……”黎清玄开口。
“哦,我姐绣的。”南宫烬夜说,“她说帕子上绣点东西好看。”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你姐姐绣的桂花?”
“嗯。”
“你姐姐知道你喜欢吃桂花糕?”
“嗯——等等,我没说我喜欢吃桂花糕。”
黎清玄把帕子叠好,递还给他。
“你也没说你不喜欢。”他说。
南宫烬夜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小桂花。
然后他笑了。
“黎师兄。”
“嗯?”
“你擦过汗的帕子,还给我了。”
黎清玄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然呢?”
“没什么。”南宫烬夜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就是想说,这条帕子我不洗了。”
黎清玄看着他,表情冷淡。
但耳朵又红了。
南宫烬夜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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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八天。
篆云阁的小师弟们发现了新情况。
“大师兄最近和南宫师兄走得好近。”
“嗯,天天在一起。”
“他们不是在互相教学吗?”
“教学需要天天在一起?”
“艺多不压身嘛。”
“你信?”
“……不信。”
两个小师弟趴在墙头,看着空地上正在练剑的两个人。
黎清玄用破月,南宫烬夜用铁剑。
破月今天格外活跃,剑气凌厉,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气势。
“破月今天怎么了?”小师弟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特别兴奋。”
“剑也会兴奋?”
“随主人呗。”
空地上,黎清玄一剑刺出,剑气划过空气,带起一声清啸。
南宫烬夜在旁边鼓掌:“漂亮!”
黎清玄收剑,面无表情:“你鼓掌做什么?”
“真心实意地赞美。”
“不需要。”
“那我下次不赞了。”
“……随便你。”
小师弟们对视一眼。
“大师兄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没有吧,你看错了。”
“我明明看见他嘴角动了。”
“风吹的。”
“后山有风吗?”
“现在有了。”
两个小师弟趴在墙头上,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齐齐叹了口气。
没眼看。
真的没眼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