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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芜镇收妖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黎清玄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人出现在篆云阁的频率,从“频繁”变成了“离谱”。


以前是隔天来一次。


现在是每天都来。


而且每次都有正当理由。


“黎师兄,我昨天回去想了想,咱们收妖的时候配合得还不够默契。”南宫烬夜坐在篆云阁的石桌旁,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需要加强训练。”


黎清玄正在画符,头都没抬:“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南宫烬夜往前凑了凑,“你看啊,你画符的时候我要等你三息,我出剑的时候你要预判我的走位,这中间的时间差,够妖物反扑好几次了。”


黎清玄的笔顿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的有道理。


“所以呢?”他问。


“所以——”南宫烬夜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互相教学吧。”


黎清玄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教我画符,我教你练剑。”南宫烬夜说得理所当然,“这样我就能理解你的符咒是怎么运作的,你也能预判我的剑路。艺多不压身嘛。”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你一个剑修,学什么画符?”


“艺多不压身。”南宫烬夜重复了一遍,笑得无辜。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说明很重要。”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打什么主意?


南宫烬夜回以一个更明确的眼神:没什么主意,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两人对视了三秒。


黎清玄先移开了目光。


“……随便你。”


南宫烬夜在心里比了个“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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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一天。


地点选在篆云阁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场地够大,既适合画符,也适合练剑。


黎清玄站在石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符纸,手里拿着符笔。


南宫烬夜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等等,他没拿剑。


“你的剑呢?”黎清玄问。


“哦,今天不练剑。”南宫烬夜笑着说,“今天你先教我画符。”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讲解。


“符咒的本质,是将灵力通过特定的纹路固定在载体上。纹路的走向、灵力的强弱、笔触的速度,都会影响符咒的效果。”


他说着,笔尖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落下一笔。


动作行云流水,笔锋稳健,符纹在笔下一寸一寸地延伸。


南宫烬夜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很好看。


“看懂了?”黎清玄画完一张,抬起头。


南宫烬夜回过神来:“看懂了。”


“那你画一张。”


南宫烬夜接过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落笔。


第一笔——歪了。


第二笔——断了。


第三笔——灵力没控制住,符纸“噗”地烧了起来。


南宫烬夜看着手里烧成灰的符纸,沉默了一瞬。


“……这符纸质量不太好。”


黎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篆云阁最好的符纸。”


“那就是朱砂的问题。”


“朱砂也是最好的。”


“那——”


“是你的问题。”黎清玄一锤定音。


南宫烬夜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黎师兄教教我?手把手的那种?”


黎清玄看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想得美。”


“我想想也不行?”


“不行。”


南宫烬夜笑得更灿烂了。


---


教学第二天。


轮到南宫烬夜教剑。


“剑修的核心,不是剑法,是剑意。”南宫烬夜拿着自己的剑,站在空地中央,难得认真起来,“剑招可以学,剑意只能悟。”


黎清玄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剑。


“你先练最基础的——起手式。”南宫烬夜说,“剑尖指地,手腕放松,灵力从丹田走手臂,到指尖,到剑身。”


黎清玄照做。


姿势很标准。


“不对。”南宫烬夜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手腕太僵了,放松。”


他伸手,轻轻握住黎清玄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


黎清玄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这样,别动。”南宫烬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黎清玄面无表情地站着,但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南宫烬夜注意到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


“然后抬剑,对,慢一点,感受灵力的流动——”


黎清玄抬剑,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微弱的风。


“可以。”南宫烬夜退开一步,“再来一遍。”


黎清玄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手腕放松了许多。


“不错。”南宫烬夜点头,“黎师兄学什么都快。”


黎清玄没理他,又练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剑身上隐隐亮起了一层淡淡的光。


南宫烬夜挑了挑眉。


这个人,确实学什么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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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三天。


画符课上,南宫烬夜又烧了三张符纸。


黎清玄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他身后。


“笔拿好。”他说,声音冷淡。


然后他伸出手,覆上了南宫烬夜握笔的手。


南宫烬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黎清玄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黎清玄的体温偏低,指尖微凉,触感像一片薄冰。


但南宫烬夜觉得自己的手快要烧起来了。


“灵力走这里。”黎清玄带着他的手,在符纸上落笔,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南宫烬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黎清玄在握他的手。


黎清玄在握他的手!!!


“画完了。”黎清玄松开手,退开一步。


南宫烬夜低头看符纸——居然画完了,而且纹路居然是对的。


“你的手在抖。”黎清玄说,语气平淡。


“没有。”南宫烬夜面不改色。


“在抖。”


“……今天风大。”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拆穿。


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南宫烬夜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恨不得绕着篆云阁跑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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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四天。


剑课上,南宫烬夜做了一件“小事”。


他把自己的剑递给了黎清玄。


“用我的剑练。”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的剑比铁剑好用。”南宫烬夜笑着说,“你试试,手感不一样。”


黎清玄接过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格上嵌着一枚淡青色的灵石。剑刃锋利,灵气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它叫破月。”南宫烬夜说。


黎清玄握剑的瞬间,感觉到剑身微微一震。


像是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它有灵智?”黎清玄问。


“嗯,养了几十年了。”南宫烬夜笑着说,“脾气有点大,你多担待。”


黎清玄没多想,开始练剑。


起手式,抬剑,刺出。


破月在他手中,安静得像一把普通的剑。


但黎清玄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把剑——太配合了。


每一次抬剑,它都恰到好处地提供灵力反馈;每一次刺出,它的重心都完美地落在黎清玄的掌控之中。


就像它在刻意讨好他。


黎清玄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他练了三遍,把剑还给南宫烬夜。


“还行。”他说。


南宫烬夜接过剑,笑得一脸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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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南宫烬夜回到凌云宗,把破月放在桌上。


“破月。”他喊了一声。


剑身亮了一下,表示“在听”。


“今天表现不错。”南宫烬夜说,“明天继续配合。”


剑身又亮了一下。


“他握你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破月亮了足足五秒。


南宫烬夜皱眉:“你亮了这么久是什么意思?”


剑身的光芒忽然从剑身中流泻出来,在桌边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扎着双髻,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裙,坐在桌沿上,两条腿晃啊晃。


她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南宫烬夜。


“主人,我能不能说真话?”


南宫烬夜看着她:“你说。”


“我喜欢他。”破月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他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灵力,冷冷的,像冬天的月光。我特别喜欢。”


南宫烬夜沉默了片刻。


“你一把剑,喜欢什么人?”


破月歪着头看他:“主人,你不也喜欢他吗?”


南宫烬夜被噎住了。


破月晃着腿,笑嘻嘻地说:“咱们主仆同心嘛。”


南宫烬夜看着自己的剑灵,忽然笑了。


“行吧,你说得对。”他说,“但明天你收敛一点,别让他发现了。”


破月眨了眨眼:“发现什么?”


“发现你在故意配合他。”


“哦。”破月点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可是主人,你教剑的时候,故意站在他身后那么近,他会不会也发现了?”


南宫烬夜:“……”


破月:“主仆同心嘛。”


南宫烬夜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你话多。”


破月捂着额头,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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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五天。


画符课上,南宫烬夜终于画出了一张完整的符。


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用。


“这是什么东西?”黎清玄看着那张符,眉头紧锁。


“清心符。”南宫烬夜说,“专门让人心情好的。”


黎清玄面无表情:“符纹画错了三处,灵力走向不对,根本用不了。”


“但我画完了。”南宫烬夜理直气壮。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烧了吧,别被人看见,丢人。”


南宫烬夜笑了,乖乖把符烧了。


但他偷偷留了一张。


上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画得最好看的一张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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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六天。


剑课上,黎清玄照例用破月练剑。


练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南宫烬夜。”


“嗯?”


“你的剑,是不是在配合我?”


南宫烬夜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没有啊。”他说,“它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破月适时地亮了一下,似乎在说“对,我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黎清玄看着这一人一剑,眼神冷了下来。


“它刚才亮了。”


“它经常亮。”南宫烬夜面不改色,“它话多。”


“一把剑话多?”


“嗯,随主人。”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三秒。


南宫烬夜笑得无懈可击。


黎清玄把剑还给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没有回头,“换你自己的剑练。我用铁剑。”


南宫烬夜捧着破月,站在原地。


“破月,”他小声说,“他发现了。”


破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都怪你。


“怪我?明明是你亮得太频繁了!”


破月又亮了一下:我喜欢他,控制不住。


南宫烬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行吧,随你。”


他把破月收回鞘中,朝着黎清玄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白色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但南宫烬夜注意到——


他走的方向,不是篆云阁的方向。


是凌云宗的方向。


他来送他?


南宫烬夜笑了。


这个人啊。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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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第七天。


两人练完剑和符,坐在后山的石头上休息。


南宫烬夜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黎清玄。


“擦擦汗。”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接过帕子,擦了额头的汗。


然后他愣住了。


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抬头看南宫烬夜。


南宫烬夜正望着天,假装看云。


“这是……”黎清玄开口。


“哦,我姐绣的。”南宫烬夜说,“她说帕子上绣点东西好看。”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你姐姐绣的桂花?”


“嗯。”


“你姐姐知道你喜欢吃桂花糕?”


“嗯——等等,我没说我喜欢吃桂花糕。”


黎清玄把帕子叠好,递还给他。


“你也没说你不喜欢。”他说。


南宫烬夜接过帕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朵小桂花。


然后他笑了。


“黎师兄。”


“嗯?”


“你擦过汗的帕子,还给我了。”


黎清玄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然呢?”


“没什么。”南宫烬夜把帕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就是想说,这条帕子我不洗了。”


黎清玄看着他,表情冷淡。


但耳朵又红了。


南宫烬夜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


教学第八天。


篆云阁的小师弟们发现了新情况。


“大师兄最近和南宫师兄走得好近。”


“嗯,天天在一起。”


“他们不是在互相教学吗?”


“教学需要天天在一起?”


“艺多不压身嘛。”


“你信?”


“……不信。”


两个小师弟趴在墙头,看着空地上正在练剑的两个人。


黎清玄用破月,南宫烬夜用铁剑。


破月今天格外活跃,剑气凌厉,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气势。


“破月今天怎么了?”小师弟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特别兴奋。”


“剑也会兴奋?”


“随主人呗。”


空地上,黎清玄一剑刺出,剑气划过空气,带起一声清啸。


南宫烬夜在旁边鼓掌:“漂亮!”


黎清玄收剑,面无表情:“你鼓掌做什么?”


“真心实意地赞美。”


“不需要。”


“那我下次不赞了。”


“……随便你。”


小师弟们对视一眼。


“大师兄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没有吧,你看错了。”


“我明明看见他嘴角动了。”


“风吹的。”


“后山有风吗?”


“现在有了。”


两个小师弟趴在墙头上,看着空地上的两个人,齐齐叹了口气。


没眼看。


真的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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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符辞映剑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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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符辞映剑霜

作者: 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