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烬夜起了个大早。
确切地说,是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在凌云宗的弟子房里翻来覆去,把枕边那盒点心检查了三遍——桂花糕,城南老字号,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姐姐说的,篆云阁的人爱吃甜的。
他提着点心盒出了门,心情好得连山间的晨雾都看着顺眼。
翻过一座山,就到了篆云阁的地界。
守门的小师弟已经认识他了,见了他就笑:“南宫师兄,又来找我们大师兄?”
“嗯,在吗?”
“在是在……”小师弟表情微妙,“但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南宫烬夜笑容不变:“怎么了?”
“昨夜篆云阁接到消息,北边的青芜镇出了妖物作乱,镇里人都说是——”小师弟压低了声音,“一条成了精的蟒妖。宗门正商量派谁去呢。”
南宫烬夜眼睛一亮。
“派了谁?”
“还不知道,但大师兄肯定是要去的,他是咱们符修大弟子,这种事——”
小师弟话没说完,就看见面前的剑修已经转身往议事厅方向走了,步伐轻快得像脚下踩着风。
“哎,南宫师兄!议事厅不让外人——”
“我不是外人,”南宫烬夜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是路过的。”
小师弟:“……”
你哪次不是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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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篆云阁的长老正在分配任务。
“青芜镇的妖物,初步判断是百年蟒妖,修为不低。清玄,你去一趟,带上两个师弟。”
黎清玄站在厅中,素白衣袍,神情淡然:“是。”
“另外,”长老顿了顿,“凌云宗那边也收到了消息,说是会派一名弟子同行。毕竟是两宗交界处的事,联手处理也好。”
黎清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凌云宗。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不会吧。
“巧了!”
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带着笑意,温润得像三月的风。
黎清玄闭了闭眼。
果然。
南宫烬夜跨进议事厅,朝上座的长老恭敬行礼:“晚辈南宫烬夜,凌云宗弟子,奉宗门之命前来——协助篆云阁收妖。”
他说得一本正经,姿态谦逊得体,任谁看了都是一个靠谱的剑修好苗子。
黎清玄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奉宗门之命?”他问。
“嗯。”南宫烬夜点头。
“你宗门什么时候下的命?”
“今天早上。”南宫烬夜面不改色,“我出门的时候,我师姐跟我说‘你去吧’,这就是宗门之命。”
黎清玄沉默了片刻。
“你师姐能代表宗门?”
“我师姐是凌云宗首座大弟子,她说的话,在我们宗门就是圣旨。”
黎清玄看着他,他笑得无懈可击。
厅里的篆云阁小师弟们面面相觑,有人偷偷捂嘴笑了。
长老倒是很满意:“凌云宗有此心意,甚好。清玄,你带路,与南宫公子一同前往。”
黎清玄看了长老一眼,又看了南宫烬夜一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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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议事厅,黎清玄走得很快。
南宫烬夜提着点心盒,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得像是散步。
“黎师兄,走这么快做什么?妖又跑不了。”
“闭嘴。”
“我带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吃一块?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不要。”
“那给你师弟们吃?”
“随便。”
“那你吃不吃?”
黎清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南宫烬夜的笑脸。
“南宫烬夜。”
“嗯?”
“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可做?”
南宫烬夜认真想了想:“有啊。练剑、修行、吃饭、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
“因为这些事都没有来找你有意思。”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南宫烬夜在后面笑着跟上。
他没有看到,黎清玄转身的那一瞬间,耳廓有一点点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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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镇在篆云阁和凌云宗交界处,是个不大的镇子,百来户人家。
两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镇上的人听说来了修士,纷纷涌出来迎接。镇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见了黎清玄就跪下了,老泪纵横。
“仙长,您可算来了!那妖物已经吃了三头牛、两只羊,昨天晚上还——还拖走了镇东头王家的孩子!”
黎清玄眉头一紧:“孩子还活着?”
“不、不知道……”镇长抹着泪,“王家媳妇哭了一宿,眼睛都快哭瞎了。”
黎清玄看向南宫烬夜。
南宫烬夜收起了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在黎清玄面前收起笑容,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冷静和锋利。
像一把出鞘的剑。
“妖物的巢穴在哪里?”南宫烬夜问。
“镇北的山里,有个废弃的矿洞,那东西就藏在里面。”镇长颤巍巍地说,“我们不敢靠近,远远地看见过,是一条大蛇,有水桶那么粗……”
黎清玄和南宫烬夜对视一眼。
水桶粗的蟒妖,至少两百年修为。
“走。”黎清玄说。
“等等。”南宫烬夜把点心盒塞到镇长手里,“帮我们保管一下,回来取。”
镇长抱着点心盒,愣了一下:“仙长,这是——”
“桂花糕。”南宫烬夜已经转身跟上了黎清玄,头也没回,“别偷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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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的山里,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树林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黎清玄走在前面,手中捏着一张符纸,符纹隐隐发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南宫烬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不是在拾芝宗的药市,也不是在篆云阁的院子里。那些插科打诨、冷脸热脸的戏码,在这一刻都收了起来。
他们一个是符修大弟子,一个是剑修首习。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真正的危险面前。
“感觉到了吗?”黎清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南宫烬夜点头,“腥气。”
很浓的腥气,从前方传来,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矿洞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黎清玄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符纹各不相同。
“我先进,你殿后。”他说。
“不行。”南宫烬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剑修在前,符修在后。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定的规矩,就现在。”
黎清玄回头看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落在南宫烬夜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黎清玄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比你耐打。”南宫烬夜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平时的轻佻,“让我走前面。”
黎清玄沉默了一瞬。
“……随便你。”
南宫烬夜拔剑出鞘。
剑身在月光下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剑气凌厉,将周围的腥气都逼退了几分。
他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黎清玄跟在他身后,手中的符纸已经蓄势待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矿洞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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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比外面更暗,腥气也更浓。
黎清玄将符纸贴在洞壁上,符纹亮起,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距离。他们这才看清矿洞的全貌——洞壁上有巨大的摩擦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石头上都磨出了光滑的纹路。
“蟒妖会通过摩擦来测量自己的体型,”黎清玄低声说,“它在确定自己能不能通过这里的通道。”
“也就是说,它在等我们进去。”
“嗯。”
南宫烬夜握紧了剑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让它等。”
他们继续深入。
洞穴越来越宽,腥气越来越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让人作呕。
黎清玄屏住呼吸,又贴了两张符在洞壁上。符光亮起的一瞬间,前方传来了动静。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
地面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来了。”南宫烬夜说。
话音刚落,黑暗中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光。
不是灯。
是眼睛。
蟒妖的眼睛。
黎清玄第一次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水桶粗的蛇身盘踞在洞穴深处,黑色的鳞片在符光下泛着冷光,蛇头高高昂起,三角形的头顶上,竟然已经长出了两只小小的角。
“快成蛟了。”黎清玄声音一沉。
成蛟的蟒妖,修为至少三百年。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蟒妖吐着猩红的信子,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两个人,像是在打量盘中的食物。
然后它动了。
快得惊人。
巨大的蛇身弹射而出,张开的大口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生吞下去。腥风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腐臭。
南宫烬夜没有后退。
他迎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剑气凌厉,直劈蛇头。
蟒妖似乎没想到这个人类敢正面迎击,蛇头一偏,避开了剑锋,但剑气的余波还是擦过了它的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蟒妖发出一声嘶鸣,蛇尾横扫而来。
南宫烬夜跃起避开,蛇尾砸在洞壁上,碎石飞溅。
就在蟒妖的注意力全在南宫烬夜身上的那一刻——
黎清玄出手了。
三张符纸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燃烧成三道金色的光芒,分别钉在蟒妖的头部、背部和尾部。
“缚灵符,定!”
金光炸开,化作一道道锁链般的纹路,缠绕上蟒妖的身体。蟒妖的动作一滞,蛇身剧烈扭动,试图挣脱符咒的束缚。
但黎清玄的符不是普通的符。
他是篆云阁符修大弟子,他画的缚灵符,连五百年修为的妖物都能困住三息。
三息就够了。
南宫烬夜没有浪费这三息。
他欺身而上,剑身亮起刺目的青光,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直刺蟒妖的七寸。
剑锋刺入蛇身的那一刻,蟒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蛇身疯狂甩动。南宫烬夜被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洞壁上,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松手。
剑依然插在蟒妖的七寸里。
他借力一蹬洞壁,整个人旋转着往下坠,剑身在蛇身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腥臭弥漫了整个洞穴。
蟒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
灰尘弥漫。
安静了。
南宫烬夜落在地上,喘息着,衣袍上沾满了黑色的蛇血。
他转头看向黎清玄。
黎清玄站在几步之外,手中的符纸已经用完了,指尖还残留着金色的符光。
他也在看着南宫烬夜。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受伤了。”黎清玄先说。
南宫烬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衣袖被洞壁的碎石划破了,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皮外伤。”他说,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刚才那一剑怎么样?”
黎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南宫烬夜捂着胸口,假装受伤,“我差点被甩死,你就给我一个‘还行’?”
“没死就行。”
黎清玄说完,转身往洞外走。
南宫烬夜在后面喊:“黎师兄,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先问我受伤了没有?”
“因为你的血会弄脏我的符。”
“你刚才已经把符用完了。”
黎清玄脚步一顿。
南宫烬夜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黎清玄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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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矿洞,月光终于完整地落下来。
黎清玄站在洞口,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南宫烬夜。
“止血的。”
南宫烬夜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吃。
“黎师兄随身带丹药?”
“修行之人,备一些应急。”
“专门给我备的?”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给我自己备的。”
“那你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我又没受伤。”
“万一受伤了呢?”
“我不会受伤。”
南宫烬夜笑着把丹药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好苦。”
“丹药本来就是苦的。”
“你下次能不能备点甜的?”
“没有下次。”
南宫烬夜不说话了,只是笑着看他。
月光下,黎清玄的白袍上沾了灰尘和蛇血,头发也有些散了,整个人不似平时那样一尘不染。
但南宫烬夜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好看一百倍。
“黎师兄。”
“嗯?”
“我们以后,还一起收妖吧。”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南宫烬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随便你。”
南宫烬夜笑得更灿烂了。
随便你。
在黎清玄的字典里,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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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镇上时,镇长带着一帮人在镇口等着。
看见他们回来,全镇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镇长颤巍巍地迎上来,把点心盒还给南宫烬夜,眼眶泛红:“仙长,那妖物……”
“已除。”黎清玄说。
镇长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多谢仙长!多谢两位仙长!”
黎清玄皱了皱眉,他不习惯这种场面。
南宫烬夜倒是很自然地弯腰把镇长扶起来,笑着说:“老人家,别跪了。对了,王家那个孩子——”
“找着了!”镇长抹着眼泪说,“你们进山之后,王家媳妇不放心,带着人去矿洞附近找,在山沟里发现了孩子,还活着!就是受了惊吓,别的都好!”
南宫烬夜转头看向黎清玄。
黎清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南宫烬夜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这个人啊。
嘴上冷得像冰,心里比谁都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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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雾在山间弥漫。
南宫烬夜把点心盒打开,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黎清玄。
“吃吗?”
“不吃。”
“你忙了一晚上,不饿?”
“不饿。”
“你确定?”
“确定。”
南宫烬夜收回手,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得津津有味。
“嗯,真好吃。城南老字号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黎清玄目不斜视地走着。
“又香又甜,入口即化,难怪篆云阁的人都爱吃。”
黎清玄的步伐没有变化。
“可惜啊,有些人没口福。”
黎清玄忽然伸手,从点心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
动作快得南宫烬夜都没反应过来。
黎清玄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吗?”南宫烬夜凑过来问。
“……还行。”
南宫烬夜笑了。
这个“还行”,他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