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玄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南宫烬夜把镇上所有的大夫都请过了,一个接一个,把脉、看舌、问诊,每一个都是同样的表情——皱眉、摇头、叹气。开的方子大同小异,吃的药一碗接一碗,黑的黄的苦的涩的,黎清玄一碗不落地全喝了。
但没有任何用。
他的身体还是在坏。
像一座老房子,外表看着还完整,里面的梁柱已经朽了。不知道哪一天,哪一阵风来过,就会轰然倒塌。
南宫烬夜不认命。
他开始写信。写给拾芝宗的南宫卿,写给篆云阁的长老,写给所有他认识的可能有办法的人。每一封信都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墨水糊了一手,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等。
等来的都是坏消息。
南宫卿的回信最快。她在信里说,她已经翻遍了拾芝宗所有的丹方,没有找到能治灵力反噬的药。她说她正在试着炼一炉新的丹药,但需要时间。她说,南宫烬夜,你撑住,别倒。
篆云阁长老的回信更短。他说,清玄的伤是心脉受损加上灵力反噬,非药石所能及。除非有外力将灵力渡入他的丹田,替他修复经脉,否则——
后面的话没有写。
但南宫烬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外力。
他试过了。他把自己的灵力渡给黎清玄,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只能暂时缓解,过不了多久,那些灵力就像水滴进了沙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灵力不够。
他救不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每一天都往深处钻一点。
黎清玄倒是很平静。
他不再说“我是不是快死了”这种话。他每天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吃药,吃饭,看窗外的雨。有时候南宫烬夜跟他说话,他会应一两句,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不哭,不闹,不发脾气。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变小。
不是身体变小,是存在感。以前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冷冷的,淡淡的,像冬天的一缕风。现在他躺在那里,有时候南宫烬夜转过头去看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床上没有人,只有一床被子。
然后他会走过去,确认黎清玄还在呼吸。
每一次确认之后,他都会在床边坐很久,看着黎清玄的脸,一句话都不说。
第十三天,黎清玄吐了血。
不多,就一口。他咳了两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南宫烬夜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手背上的血迹,碗差点没端住。
“你——”
“没事。”黎清玄把手缩进被子里,“可能上火了。”
南宫烬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连悲伤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接受了的安然。
南宫烬夜最怕的就是这个表情。
他不怕黎清玄哭,不怕他闹,不怕他骂人、摔东西、发脾气。
他怕他不挣扎了。
“黎。”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找到办法了。”
黎清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南宫烬夜知道,他不信。
“真的。”南宫烬夜说,“有一种功法,可以把一个人的灵力完全渡给另一个人。不是渡一部分,是全部。渡完之后,两个人都能活。”
黎清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骗我。”他说。
“我没有。”
“你的眼睛在躲。”
南宫烬夜没有躲。他看着黎清玄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闪烁:“我没有骗你。真的有这种功法。”
黎清玄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南宫烬夜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黎清玄问。
“救你。”南宫烬夜笑了笑,“我还能打什么主意?”
黎清玄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你休息吧。”南宫烬夜站起来,把药碗放在床头,“药放这儿了,醒了记得喝。”
他转身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他的右手在发抖。
那只手上,有一张刚从凌云宗寄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禁术不可逆。渡灵者必死。慎之。”
南宫烬夜把信纸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第一次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起来的那天,他就知道了。
他救不了他。
但他可以替他死。
第十七天,黎清玄已经起不来了。
他躺在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薄薄的,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带走。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和肤色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清冷的光,像冬天的月亮。
南宫烬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两天,今天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南宫烬夜。”黎清玄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两年前,你说冷热结合修为更快。”
南宫烬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
“我现在觉得,”黎清玄说,“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是热,”黎清玄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是不要脸。”
南宫烬夜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你呢?”他问,“你还是冷吗?”
黎清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冷了。”他说。
南宫烬夜握紧了他的手。
“黎。”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黎清玄看着他的眼睛。
南宫烬夜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一切都交出去的东西。
“两年前那个任务,我不是侥幸活下来的。”
黎清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救了我。”南宫烬夜说,“一个很老很老的修士,路过那里,把我的尸体从妖物的肚子里刨出来。他说他可以用禁术复活我,但代价是——我不能再用原来的身份。不能回凌云宗,不能见姐姐,不能见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说,如果我让任何一个认识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那个人就会死。不是意外,不是病痛,是那道禁术的反噬。它会像一把刀,悬在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头上。”
黎清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所以你不肯认我。”他说。
“我不能认你。”南宫烬夜低下头,把脸埋在黎清玄的手掌里,“我不能让你死。”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南宫烬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那道禁术的期限,是一个人的寿命。”他说,“救我的那个老修士,他的寿命就是这道禁术的期限。他死了,禁术就解了。”
“他死了?”
“三个月前。”南宫烬夜说,“所以我才能来找你。”
黎清玄看着他,眼眶红了。
“南宫烬夜。”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
“我知道。”南宫烬夜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想我,我知道你带着破月走遍了天涯海角。我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从那颗泪痣上滚过。
“我也想你。每一天都在想。每一次在梦里看见你,醒来之后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自己还活着。”
他停了一下。
“我活着,但我不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你的日子,算什么活着?”
黎清玄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别哭了。”他说,“难看。”
南宫烬夜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还在流。
“黎。”
“嗯。”
“我还有一个办法。”
黎清玄看着他。
“什么办法?”
南宫烬夜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黎清玄面前。
纸上画着一道符。
不是普通的符。纹路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每一笔都透着一种古老而危险的气息。黎清玄是符修,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人间的符。
“这是什么?”他问。
“禁术。”南宫烬夜说,“真正的禁术。不是那个老修士用的那种半吊子的东西,是完全版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道符的作用,是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人分担。一个人死了——”
“另一个人也会死。”黎清玄接上了他的话。
“嗯。”
黎清玄看着那张符,沉默了很久。
“这是殉情。”他说。
南宫烬夜笑了:“嗯,是殉情。”
“你想和我一起死?”
“我想和你一起活着。”南宫烬夜说,“但如果活不了——”
他没有说完。
但黎清玄听懂了。
如果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黎清玄低下头,看着那张符。
他的手指在符纸上轻轻划过,描摹着那些复杂的纹路。每一笔他都看得懂,每一个符文他都认得。他知道这道符是真的,不是骗人的。
他也知道这道符的代价。
不是死。
是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南宫烬夜说。
“你不怕?”
“怕。”南宫烬夜笑了笑,“怕你不答应。”
黎清玄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角的疤痕,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和笑意。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人站在篆云阁的院子里,笑着说“冷热结合修为更快”。
他想起那个人把破月递给他,说“等我回来”。
他想起那个人在河岸上抱着他,说“我再也不走了”。
他想起那个人跪在床边,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肩膀一直在抖。
“南宫烬夜。”
“在。”
“画吧。”
南宫烬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拿起符笔,蘸了朱砂。
他的手在抖。
“别抖。”黎清玄说。
“我控制不住。”
“我来。”
黎清玄伸出手,覆上了他握笔的手。
就像两年前,在篆云阁后山的那间画符课里一样。只是这一次,握笔的不是黎清玄,握手的也不是黎清玄。他们互换了位置,但什么都没变。
他的体温还是偏低的,指尖还是微凉的。
但南宫烬夜觉得,那只手好暖。
两个人一起落笔。
一笔,一划,一个符文,又一个符文。
灵力从两个人的指尖同时流入符中,金色的光在纸上流淌,像一条河,从一个人的身体流向另一个人的身体,又从另一个人的身体流回来。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符完成的瞬间,整张纸亮了起来。
刺目的金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然后金光消失了。
符纸上那些复杂的纹路也消失了。
只剩下空白。
南宫烬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黎清玄的手。
两只手还握在一起,指缝交缠。
“好了?”他问。
“好了。”黎清玄说。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黎清玄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
是两个人的。
重叠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你一声,我一声,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不拖谁的拍子。
“你的心跳,”黎清玄说,“我听到了。”
南宫烬夜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他也听到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黎清玄的。
两个心跳,共用一颗心。
南宫烬夜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
“黎。”
“嗯。”
“从今天起,你死我也死,你活我也活。”
他伸出手,把黎清玄的手握在掌心。
“你没有退路了。”
黎清玄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很好看。
好看到南宫烬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本来就没有退路。”黎清玄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拾芝宗的药市上,我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破月安静地躺在桌上,剑身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笑。
篆云阁的小师弟们后来问黎清玄:“大师兄,你和南宫师兄到底算什么关系?”
黎清玄想了想。
“冷热结合。”他说。
小师弟们面面相觑:“啊?”
黎清玄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教破月练剑的人。
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年前的每一个早晨。
黎清玄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