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苏梅照常来到店里。
生火。和面。揉面。
天还没亮,街上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店亮着灯。橘红色的火光从炉膛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件磨出毛边的红棉袄上。
第一批烧饼出炉的时候,她掰开一个甜的。热气混着芝麻的香味涌上来,烫得她舌尖发麻。
甜的。
她把烧饼放在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了直播。
镜头对着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面粉。冬天的皮肤更难看,到处是裂口,缠着创可贴,像枯树皮。
直播间里只有几个人。凌晨四点,谁看直播呢?
苏梅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苏梅。”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昨天晚上,我弟弟苏磊发了一段视频,说我为了自己的生意不认他。我想在这里,把完整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她开始一件一件地讲。从十五岁辍学去烧饼铺当学徒,到每个月八百块工资寄五百回家。从供苏磊上学,到他找工作、换工作。从他谈对象,到结婚要房要车。
她一边讲,一边揉面。面在她的手里翻滚、折叠、拉伸,像有生命一样。
“他结婚的时候,要房要车。首付六十万,车子二十万,我出了。我卡里总共九十二万,十二年起早贪黑攒的。”
她把面团擀开,抹上油,撒上芝麻。
“四年没买过新衣服,内衣松紧带断了就缝一缝接着穿。中午永远是馒头就咸菜。不是吃不起,是不舍得。不舍得花钱在自己身上。”
她把烧饼贴进炉膛,一个接一个。
“后来他说要开店,要我这间店。我老公不同意,跟我离了婚。我儿子问我,为什么对他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
她把烤好的烧饼夹出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我净身出户,把店过户给了他,一分钱没要。”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涨到了几百。弹幕开始刷屏。
“姐你这手……”
“我哭了”
“这是真的假的?”
“昨天苏磊发视频说我为了生意不认他。”苏梅说,“苏磊,你说亲情在利益面前很脆弱。那我问你——是谁把利益拿到了手里?是谁把亲情丢在了身后?”
她把最后一个烧饼夹出来,关了炉火。
“我说完了。我还要开店,今天的烧饼刚出炉,有在附近的可以来买。店在城东,叫苏记烧饼。”
她关掉了直播。
她没有看评论,没有看点赞,没有看任何数据。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烤她的烧饼。
她不知道的是,直播间里已经炸了。
有人录了屏,传到了各个平台。凌晨六点,这条视频开始在各平台发酵。上午九点,冲上了同城热搜。中午十二点,全网播放量破千万。
评论区彻底变了风向。
“我昨天晚上还骂了那个姐姐!对不起姐姐!”
“这弟弟也太恶心了吧,拿了姐姐所有钱还倒打一耙!”
“姐姐的手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这双手养大了白眼狼”
“避雷磊哥烧饼!以后再也不去了!”
“姐姐的新店地址有吗?我现在就去买!”
“我是芜湖人,我替这个弟弟丢人。”
有人在网上扒出了苏磊的SUV,落地二十多万,是苏梅出的钱。扒出了他正在看的第二套房,三室一厅,也是苏梅的钱。扒出了苏梅住的那个出租屋,十五平方,连空调都没有。
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无法视而不见。
苏磊的店门口开始有人聚集。不是去买烧饼的。
有人在门口举了牌子,牌子上写着“还姐姐血汗钱”。有人在玻璃窗上贴了打印纸,纸上印着苏梅那双手的照片,旁边配着字:这双手养大了你,你却踹开了她。
苏磊关了店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他给苏梅打了十几个电话。
苏梅一个都没接。
他又发微信:
“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发那个视频,不该说你坏话。姐你帮帮我吧,店开不下去了,老婆也要跟我离婚,我真的撑不住了。姐,你是我亲姐,你不能不管我啊。”
苏梅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
“你长大了。”
发送。
她放下手机,继续揉她的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