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梅回到出租屋,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在床上发呆。
出租屋很小,只有十五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头堆着几袋面粉,桌子上放着半罐辣椒酱。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是她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贴的,一只胖胖的抱着桃子的娃娃。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磊的短视频账号发了一条推送。她本来不想看,但手指还是点了进去。
视频里,苏磊坐在老店的柜台后面,表情沉重,眼眶泛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不少。
他对着镜头说:
“兄弟姐妹们,我今天很难过。”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我姐为了自己的生意,连我这个亲弟弟都不认了。”
苏梅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从小我妈就说,姐姐要照顾弟弟,她也一直照顾得很好。我结婚的时候,她帮我出了房、出了车。我开店的时候,她也支持了我。可现在我姐自己开了店,就变了。我去找她,她让我走,说我不是她弟弟了。”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亲情在利益面前,原来这么脆弱。”
视频下面,评论已经上千了。
苏梅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这姐姐也太自私了吧?”
“弟弟结婚买房买车不是应该的吗?当姐的怎么能不管弟弟?”
“当姐的不帮弟弟,那要姐干什么?”
“看她那长相就是个刻薄人,之前在她家买过烧饼,态度一点都不好。”
“支持磊哥!这种姐姐不要也罢!”
“亲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太现实了。”
苏梅看着这些评论,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觉得荒诞。
她帮他出了八十万,他说“她帮我出了房、出了车”。她把店过户给他,他说“她也支持了我”。她净身出户重新开始,他说“我姐自己开了店”。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每一句话都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她帮我出了房、出了车”——是“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
不是“她也支持了我”——是“她把店送给了我”。
不是“我姐自己开了店”——是“我姐被我逼得重新开店”。
每一句真话里,都藏着一个谎言。
苏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她想起小时候,苏磊也喜欢看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时候他们在老家的房子里住,下雨天屋顶会漏水,天花板上全是水渍。苏磊指着最大的那块说:“姐你看,像不像一只恐龙?”她说像。苏磊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前?
手机又震了。苏磊发来一条微信:
“姐,我发那个视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心里难受。你别生气。”
苏梅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想笑。
你发视频说我不认你,说亲情在利益面前脆弱,说我是个自私的姐姐。然后你让我别生气?
她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分钟,苏磊又发了一条:
“姐,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就是一时冲动。你把那个视频的事情澄清一下呗,就说你没不认我,就是有点误会。要不然网上那些人老骂我,店里的生意都受影响了。”
苏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来找她和解的。他是来找她擦屁股的。
她发了那条视频,把事情闹大了,影响到他的生意了。所以他来找她,让她去澄清,让她去帮他灭火。
她帮他出了八十万,帮了他二十年,帮到老公离婚、儿子不亲、自己净身出户。他从来没有觉得不够。
现在他觉得不够了。因为他觉得她应该帮他“澄清”。
苏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了一句:
“苏磊,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承担。”
苏磊秒回了:
“姐你什么意思?你不帮我了?”
苏梅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像有人在敲门。
但她不会再开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