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之后,苏梅把店过户给了苏磊,自己搬到了城东一个很小的店面,重新开始。
店面只有原来的一半大,房租便宜了不少。她重新支起炉子,凌晨四点生火,和面、揉面、烤饼,一个人全包。
头两个月生意很差。老顾客都在老店那边,不知道她搬到了这里。
苏磊接手之后,换了招牌,请了工人,装修得很漂亮。他在门口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印着他自己的照片,笑得很灿烂,旁边写着:“磊哥烧饼,一口下去,满嘴香。”
苏梅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进去。
她不想进去。
但有一天,她忍不住了。不是忍不住想去看看,而是有个老顾客找到了她的新店。
“小苏!”老刘头骑着小三轮车,颤颤巍巍地停在店门口,“你可让我好找啊!我找了三条街!”
苏梅正在揉面,看到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叔,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去了老店,那小伙子说你搬走了,我问了半天才问到地址。”老刘头走进店里,四下打量了一圈,“这店小了点,但干净。那小伙子烤的饼不行啊,面揉得不够劲道,芝麻撒得不匀,我吃了两口就扔了。还是你的饼好吃。”
苏梅从炉子里夹出两个咸烧饼,装好递给老刘头,多送了一个甜的。
“小苏,你跟你弟闹掰了?”老刘头接过烧饼,没急着走,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了。
苏梅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刘叔,你怎么知道的?”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老刘头咬了一口烧饼,含混不清地说,“你那弟啊,从小就这德性。我记得他小时候来你摊上,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给就哭。我跟我老伴说过,这孩子迟早把你掏空。”
苏梅没说话,低头揉面。
“小苏啊,刘叔多嘴说一句。”老刘头擦了擦嘴,“帮人是好事,但不能把自己帮没了。你把自己帮没了,谁帮你?”
苏梅笑了笑,没接话。
老刘头叹了口气,骑着小三轮车走了。
苏梅把面揉好,盖上湿布让它醒着,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苏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月前的,苏磊发了一张新店的装修图,配文是:“姐,你看我装修得咋样?”她回了一个“挺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翻这些。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店里。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看看苏磊的店。不是去闹,不是去要东西,就是远远看一眼。毕竟是弟弟,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
她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往老店的方向去了。
老店在城南那条街上,离她现在的地方骑车要二十分钟。她骑得不快,一路看着街景。这条路她走了十二年,哪家店换了老板,哪栋楼是新盖的,她都知道。
到了那条街上,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家店。
“苏记烧饼”的招牌已经没了,换成了“磊哥烧饼”,四个红色的大字,很气派。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灯火通明。透过玻璃,她看到苏磊穿着白围裙站在柜台后面,小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肚子已经很大了。店里请了三个工人,一个揉面,一个烤饼,一个打包。
生意不错,排队的人从门口拐了个弯。
苏梅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她看到苏磊笑着跟每一个顾客说话,看到他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零,看到他时不时走到后厨看一眼火候。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长大了。他真的长大了。他不需要她了。
她想转身走。就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柜台前。她烫了卷发,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一看就是老顾客。
苏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声音很大,隔着马路苏梅都听得清清楚楚:
“姐,你又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两个甜的三个咸的?”
姐。
苏梅像被钉在了原地。
“姐,你又来了。”
那个“又”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耳朵,扎进了她的脑子,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管别人叫姐。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热络,那么发自内心。而且不是第一次。那个“又”字说明了一切——她是老顾客,常客,苏磊跟她很熟,熟到知道她每次都买“两个甜的三个咸的”。
苏梅站在十二月的风里,忽然觉得特别冷。
她想起这二十多年来,苏磊跟她说的每一句话。
“姐,我饿了。”
“姐,我没钱了。”
“姐,你给我买个这个。”
“姐,我想去学那个。”
“姐,我女朋友要这个。”
“姐,我想买房。”
“姐,我想开店。”
“姐,你帮帮我。”
从来没有“姐,你吃饭了吗”。从来没有“姐,你累不累”。从来没有“姐,你辛苦了”。从来没有“姐,你又来了”。
因为对他来说,她从来不是一个“来了又走了”的人。她是一个一直站在那里的人。一个永远在、永远给、永远不需要被关心的存在。
一个取款机。陈建国说得对。
苏梅转身走了。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早上特意做的辣椒酱。苏磊从小就爱吃她做的辣椒酱,每次都要多放花生碎,少放盐。
她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站了很久。
一个捡废品的老太太路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塑料袋。
“姑娘,这罐子你要不要?不要给我。”
苏梅把辣椒酱递给了老太太。
“要的,都给你。”
老太太接过塑料袋,打开闻了闻:“哟,真香。你做的?”
苏梅点了点头。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扔了?”
苏梅看着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笑了一下。
“因为没人吃了。”
她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二月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直哆嗦。但她没有停车,没有回头,一路骑回了自己的小店。
小店的门还开着,炉子里的火还燃着。她蹲在炉子前,把手伸到炉膛边烤了烤。火苗舔着她的手背,暖的。
她忽然想起小远五岁那年,也喜欢蹲在炉子边烤火。她怕他烫着,每次都把他拎开。他就在旁边蹦跶着喊:“妈妈妈妈,火烧得好旺!”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